林見深抬起手,指向別墅區外圍,靠近主干道方向的一片區域。那里是別墅區與普通居民區的交界地帶,有一些相對老舊、但價格依舊不菲的公寓樓和零散的自建房。“那邊,出租屋。”
他的解釋簡短到近乎吝嗇,但結合他之前“搬到附近了”的說法,似乎又邏輯自洽。如果他在那片區域租了房子,那么早上出現在這條通往主干道的路上,似乎……也勉強能算“順路”。
可葉挽秋心里的荒謬感和疑慮并未打消,反而更甚。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搬?搬到哪里不好,偏偏搬到她家附近?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看著林見深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破綻的臉,她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跟這個人,你永遠無法用正常的邏輯去溝通,去質問。他似乎永遠活在自己那套簡單直接、甚至有些詭異的規則里,對他人的疑惑、震驚、憤怒,統統免疫。
“……是嗎。”最終,葉挽秋只能干巴巴地吐出這兩個字,再也問不出別的。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步伐卻有些僵硬。林見深也重新邁開步子,依舊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跟在她側后方。
氣氛變得極其古怪。兩人前一后地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前一后,敲打著清晨寂靜的路面。葉挽秋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和林見深那平穩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陽光很好,秋高氣爽,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寧靜美好。可走在這條她走了無數次的、熟悉的路上,身邊多了一個沉默的林見深,卻讓她感覺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的背影上,不是那種帶有溫度或情緒的注視,而是一種純粹的、觀察性的視線,如同在確認一件物品的位置和狀態。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收緊了肩膀,連走路的姿勢都變得有些刻意和僵硬。
她想加快腳步甩開他,可又覺得那樣做顯得自己太過心虛和幼稚。她想停下來質問他到底想干什么,可又清楚地知道,除了得到“順路”或者更簡潔的答案,不會有任何結果。她只能維持著這種別扭的、沉默的“同行”,希望這段路快點走完。
然而,這段平時覺得很短的路,今天卻顯得格外漫長。
終于,看到了前方路口停著的、家里的黑色轎車。司機老陳正站在車旁,看到葉挽秋,立刻笑著招了招手,但當他看到葉挽秋身后半步之遙的林見深時,笑容明顯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和疑惑。
葉挽秋像是看到了救星,幾乎是加快腳步小跑過去。“陳叔!”
“大小姐。”老陳拉開車門,目光卻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已經停下腳步、站在幾步開外的林見深。這個清瘦的少年他有點印象,上次在醫院門口見過,是大小姐的同學,好像還幫忙送醫來著。但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和大小姐一起走過來?
“這位同學是……?”老陳遲疑地問。
葉挽秋的動作一僵,一時不知該如何介紹。說是同學?可哪有同學一大清早“順路”順到別人家門口的?說是……朋友?她和他算哪門子朋友?
“順路。”林見深平靜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替她回答了。他甚至還對著老陳,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轉向葉挽秋,用那種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你先走。”
葉挽秋:“……”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車里,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隔絕了外面那個讓她心煩意亂的身影和司機老陳探究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臉頰滾燙。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車窗外林見深是否還在原地。
“大小姐,那位同學……”老陳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從后視鏡里看了葉挽秋一眼,欲又止。
“是同學,碰巧遇到。”葉挽秋飛快地說,聲音有些急促,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虛,“陳叔,快走吧,要遲到了。”
老陳“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入主干道的車流。
葉挽秋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和紊亂的思緒。然而,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卻是林見深站在梧桐樹下,被晨光籠罩的身影,和他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
搬到附近了?順路?
多么簡潔,多么理所當然的解釋。可為什么她就是覺得那么不對勁?為什么心里那股荒謬感和隱隱的不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因為那晚的驚嚇和之后的高燒,產生了某種創傷后應激障礙,以至于對林見深這個“救命恩人”產生了過度的關注和疑神疑鬼?可他那晚在酒吧展現出的非人力量,在醫院和今早表現出的異常行為,又該如何解釋?
黑色轎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葉挽秋的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平靜。林見深這個人,就像一顆投入她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活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圈擴大,干擾著她所有的判斷和情緒。
而此刻,在她家別墅區外的那個路口,林見深依舊安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視野盡頭。晨風吹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眸。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仿佛在確認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然后,他轉過身,沒有走向他剛才所指的、所謂“出租屋”的方向,而是朝著另一個,與明德高中完全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疏的人流和逐漸喧囂起來的城市背景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地上那片被風吹動的梧桐葉,記錄著剛才那場短暫而古怪的“偶遇”,和那句輕描淡寫的――
“順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