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平穩地滑入明德高中側門的臨時停車區。葉挽秋幾乎是車門剛一解鎖,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動作快得有些倉促,甚至沒等司機老陳像往常一樣繞過來替她開門。
“大小姐,放學……”老陳的話還沒說完,葉挽秋已經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校門,只留下一句含糊的“知道了”,身影很快匯入穿著相同校服的人流中。
清晨的陽光有些晃眼,校門口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談笑風生,充滿了屬于校園的活力與喧囂。但這一切嘈雜,此刻聽在葉挽秋耳中,卻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她的心跳依舊有些失序,掌心也殘留著細微的汗濕,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剛才在別墅區林蔭道上那荒謬又令人窒息的幾分鐘。
梧桐樹下安靜等待的身影,平靜到詭異的“順路”解釋,以及那段沉默而古怪的“同行”……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一樣在她腦中回放,帶著冰冷的、不真實的質感。林見深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真的搬到附近了?還是……另有所圖?
葉挽秋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個令人不安的念頭驅逐出去。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校門,踏上通往教學樓的主干道。道路兩旁高大的香樟樹投下片片陰涼,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涼爽,反而有種莫名的燥熱,從心底蔓延開來。
不能想了。她對自己說。就當是一場離奇的巧合,一次莫名其妙的偶遇。林見深就是個行為古怪、思維異于常人的轉學生,他的“順路”邏輯根本無法用常理揣度。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調整狀態,跟上落下的課程,重新拿回屬于她的、穩穩占據榜首的位置。至于林見深……只要她不主動招惹,保持距離,他那些古怪的行徑,應該就與她無關了。
深吸一口氣,葉挽秋挺直背脊,抬起下巴,臉上重新掛起慣常的、帶著淡淡疏離的平靜表情。她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試圖用理智筑起一道堤壩,將名為“林見深”的洪水暫時阻隔在外。
教學樓熟悉的灰色墻壁映入眼簾,樓梯上已經有不少學生在上上下下。葉挽秋混入人流,踩著臺階向上走。每一步,都仿佛在將那些混亂的思緒踩在腳下,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和掌控感。對,就是這樣,她是葉挽秋,明德高中永遠的第一名,老師的驕傲,父母的期望。她不能被一個莫名其妙的轉學生攪亂心神。
走到高二年級所在的樓層,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教室門牌。離(一)班教室越來越近,葉挽秋的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再次微微加快了節奏。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書包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不要看。她在心里默念。目不斜視,直接走進去,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當他不存在。
然而,當她的腳步踏上(一)班教室門前的走廊時,身體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幾乎是本能地,朝著教室靠窗、后排、那個特定的位置,飛快地掃了一眼。
林見深已經坐在那里了。
和她預料的一樣。他來得總是那么早。此刻,他微微側著頭,目光投向窗外,晨光將他半邊側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略顯冷硬的輪廓線。他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做任何事,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與周遭課間的嘈雜喧鬧格格不入。
那一眼,快如閃電,葉挽秋甚至沒有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就立刻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如同被燙到一般。她腳步不停,維持著均勻的速度,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心里卻暗自松了口氣――還好,他沒有看這邊。
放下書包,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在座位上坐定。動作流暢自然,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剛剛返校、準備開始一天學習的優等生。只是,胸腔里那顆心臟,依舊在不規則地跳動著,泄露著她并不平靜的內心。
她能感覺到,在她踏入教室,走向座位的短暫過程中,有幾道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又隱晦地飄向林見深的方向。好奇,探究,或許還摻雜著一些別的意味。畢竟,她“因病”請假三天,而林見深這個開學就話題不斷的轉學生,和她之間那點捕風捉影的傳聞,并未完全平息。葉挽秋能察覺到那些目光,但她強迫自己忽略,挺直背脊,將注意力集中在攤開的書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早讀課的鈴聲響了,課代表走上講臺,教室里響起參差不齊的讀書聲。葉挽秋跟著念,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著斜后方,林見深似乎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視線,低頭看著桌面,但并沒有跟著朗讀,只是沉默地坐著。
接下來的兩節課,葉挽秋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數學老師的講解偶爾會從她耳邊滑過,需要她強行將思緒拉回來。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極其隱晦地,飄向斜后方那個角落。林見深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沉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爾,在老師提問的間隙,在教室驟然安靜的某個瞬間,葉挽秋似乎能感覺到,那道平靜的、若有似無的視線,會極其短暫地,掠過她的背影。
那不是帶有情緒的注視,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的狀態,如同程序在運行中,定期掃描某個預設的變量。
這個認知讓葉挽秋感到一陣細微的寒意,和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他到底把她當什么了?一個需要被監控的……任務目標?還是什么別的奇怪的東西?
課間休息時,她刻意沒有離開座位,而是拿出上節課的筆記,假裝專心整理,避免和任何人交談,也避免有任何看向林見深方向的可能。她能感覺到斜后方偶爾投來的目光,但她強迫自己低頭,只盯著眼前的紙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絕世難題。
第二節課是英語。年輕的女老師聲音清脆,講解生動,課堂氣氛相對活躍。葉挽秋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跟上老師的節奏。就在她剛剛進入狀態時,英語老師提出了一個關于課文理解的問題,目光在教室里掃視,最后落在了……葉挽秋身上。
“葉挽秋同學,你剛返校,這個問題能談談你的理解嗎?”老師的語氣溫和,帶著鼓勵。
葉挽秋心里咯噔一下。她剛才有些走神,并沒有完全聽清老師具體問了什么,只捕捉到幾個關鍵詞。但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表現出任何慌亂。她迅速站起身,大腦飛快運轉,根據關鍵詞和課文內容,組織著語。
“我認為,作者在這里運用這個比喻,主要是想表達主人公內心那種……”她流暢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聲音清晰,邏輯分明,展現出優秀的應變能力和扎實的基礎。老師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同學們也投來或佩服或了然的視線。
葉挽秋微微松了口氣,正準備結束回答坐下,眼角的余光,卻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了斜后方。
林見深不知何時抬起了頭,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種慣常的、平靜無波的觀察,而是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專注?或者說,是評估?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弧度極其微小,稍縱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但葉挽秋的心跳,卻因為這一瞥,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在評估什么?評估她的回答?還是……評估她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