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形的、冰冷的注視感再次襲來,比在圖書館時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壓迫性,因為這次,他們處于同一個密閉的、移動的空間里,無處可逃。葉挽秋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如有實質般,在她緊繃的后背上緩慢地、不帶任何感情地掃過。
幾秒鐘后,那目光移開了。她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朝著車廂后部走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腳步聲在她側后方不遠處停下了,然后是衣料摩擦座椅的o@聲――他在她斜后方隔了一排的位置坐下了。
他沒有靠近,沒有搭話,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可葉挽秋卻覺得,整個車廂的空氣都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稀薄、凝滯,充滿了某種難以喻的張力。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背上每一根寒毛的倒豎。他就像一個沉默的、不可預測的變量,被強行塞進了她本已危機四伏的世界里。
公交車繼續行駛,車廂內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偶爾報站的電子女聲。其他的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玩手機,對后排這無聲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毫無察覺。葉挽秋如坐針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知道林見深想干什么,不知道他為什么會上這趟車,更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么。這種懸而未決的、被未知掌控的感覺,幾乎要將她的理智逼到極限。
就在她幾乎要忍不住回頭,或者干脆提前下車時,一直沉默的林見深,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卻清晰地穿透了車廂內低低的噪音,傳入葉挽秋的耳中。
“你在查林家。”
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挽秋的呼吸驟然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逆流。她猛地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喘。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他不僅知道她在查,甚至還可能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程度!圖書館的“偶遇”,根本就是一次有目的的確認,或者……警告?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背上,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探究的意味。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就在葉挽秋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或者會說出更可怕的話時,林見深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仿佛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我祖父,林鶴年。”
葉挽秋的瞳孔猛地收縮。林鶴年!是那本《舊聞拾遺》和《江州商界人物小傳》中記載的,四十年前“意外身故,死因成謎”的林家家主!林見深的祖父!他主動提起了這個名字,是承認,是解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
她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個存在上,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或者,更可能的是,某種超出她理解范圍的、可怖的揭示。
然而,林見深說完這句話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他只是隨口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人,一個早已湮沒在時光塵埃中的名字。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葉家所在的那片半山別墅區稀疏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直到公交車緩緩駛入終點站,伴隨著電子女聲“車輛到站,請帶好隨身物品”的提示,林見深才再次有了動作。他站起身,動作輕緩,沒有看葉挽秋一眼,徑直走向后車門,在車門打開的瞬間,步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消失不見。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葉挽秋仍舊僵坐在座位上,直到司機疑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姑娘,終點站到了。”
她這才如夢初醒,抱著書包,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車。夜風凜冽,吹得她渾身發冷。公交總站空曠的停車場上燈光昏暗,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林見深早已不見了蹤影,仿佛他剛才的出現,他說的那句話,都只是她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但葉挽秋知道,那不是幻覺。他確實在圖書館“等”她,確實跟她上了同一趟車,確實用那種平靜到詭異的方式,點破了她在調查的事,然后,丟下了“林鶴年”這個名字,如同丟下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無數漣漪,又轉身消失在黑暗里。
“我祖父,林鶴年。”
這句話,像一句冰冷的咒語,烙印在她的腦海里。他為什么要告訴她這個?是在承認自己的身份?還是在暗示,她調查的方向沒有錯?或者,是在提醒她,她正在觸及的,是一個連他――這個“非人”血脈的繼承者――的祖父,都未能幸免于難的、危險的秘密?
葉挽秋站在原地,望著林見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恐懼依舊盤踞在心間,但與之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更加復雜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和決心。林見深的態度太古怪了,他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供線索?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那位“意外身故,死因成謎”的祖父林鶴年,與那神秘的紋飾,與“非人”的傳,與那張警告“速離”的紙片,又有著怎樣的聯系?
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葉挽秋裹緊了外套,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再像剛才那樣慌亂,卻更加沉重。她知道,從林見深說出那個名字開始,有些事情,已經再也無法回到原點了。她踏入的這片泥沼,比她想象的更深,更詭譎,而那個名為林見深的少年,就站在泥沼中央,沉默地,等待著,看著她一步一步,深陷其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