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厚重玻璃門在身后無聲合攏的剎那,市立圖書館大廳里明亮到有些慘白的燈光、混合著舊書和消毒水的氣味,連同那張長椅上沉默如磐石的身影,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葉挽秋幾乎是踉蹌著沖下臺階,冰涼的夜風猛地灌入她的口鼻,帶著晚秋特有的蕭瑟和塵埃的味道,卻讓她因驚悸而幾乎停止運轉的大腦,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敢回頭,不敢有絲毫停留,只是憑借著本能,朝著記憶中最近的、人流相對密集的公交站臺方向快步走去。高跟鞋敲擊在人行道地磚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在漸濃的暮色和稀疏的行人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慌亂。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即便隔著一扇玻璃門,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逐漸昏暗下來的光線,那道屬于林見深的、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視線,仿佛依舊黏在她的背上,冰冷,沉實,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那不是帶著惡意的注視,卻比任何帶有情緒的打量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純粹的、觀察性的、甚至帶著某種非人般精準評估意味的“看”,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突然出現在既定程序中的、需要被重新掃描定義的未知變量。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她從歷史文獻部的電梯出來,看到了她臉上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看到了她緊緊護在胸前的書包――那里面,藏著剛剛發現的、與“棲梧苑”、與林家祭祀紋飾密切相關的紙片抄錄。
葉挽秋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脊椎,一路向上,扼住她的喉嚨。但她不能停下,不能示弱,更不能讓他看出更多。她強迫自己調整呼吸,讓腳步顯得不那么倉皇,挺直脊背,努力維持著葉家大小姐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平靜姿態,盡管她知道,這層偽裝在林見深眼中可能薄如蟬翼。
為什么他會出現在那里?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巧合?不,她不相信這種自欺欺人的解釋。是跟蹤嗎?可他明明在她之前離開教室,又如何能預判她會去市立圖書館,并且準確地在電梯口“等候”?難道他一直在監視她?從她離開學校,到走進圖書館,甚至在歷史文獻部翻閱那些舊籍的時候,他就一直無聲地隱藏在某個角落?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林見深所展現出的能力和對她的“關注”程度,就遠超她最壞的想象。他到底想從她這里得到什么?是那片絲絹?還是她正在調查林家這件事本身?抑或……是別的、她尚未知曉的東西?
公交站臺越來越近,暖黃的路燈下站著幾個等車的人,熟悉的市井嘈雜聲漸漸涌入耳膜,讓葉挽秋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點點。她混入等車的人群中,借著調整書包的姿勢,用眼角的余光,極其迅速而隱蔽地,朝著圖書館方向瞥了一眼。
暮色四合,圖書館高大的灰色建筑在漸暗的天光下只剩下一個沉默的輪廓,入口處的玻璃門反射著路燈和車燈的光暈,明晃晃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沒有看到那個黑色的身影跟出來。
他還在里面?還是已經離開了,從別的出口?或者,他根本就沒動,依舊坐在那張長椅上,如同一個設定好的坐標,等待著下一個“意外”的發生?
葉挽秋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塊地面。公交車遲遲不來,每一秒的等待都變得格外漫長。周圍的人談論著晚餐、天氣、孩子的功課,瑣碎而真實,卻與她此刻內心洶涌的驚濤駭浪格格不入。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者,一個攜帶秘密的異類,與這平常的夜晚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冷的壁壘。
那張寫著“守拙”筆記的紙片內容,又一次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林氏之秘,恐隨其宅同朽,然此紋詭異,見之心悸。”連幾十年前偶然發現殘片的探訪者都會“心悸”,那么,與這紋飾緊密相關的林家血脈,與這祭祀、這“非人”傳直接相關的林見深本人,又該是怎樣的存在?他平靜表象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真實?那張警告“速離”的紙條,是否正因為預見到了接觸這種“真實”所帶來的危險?
書包里的筆記本,此刻重若千鈞。那上面不僅抄錄了“守拙”的筆記,還有她從舊書里找到的關于林家祭祀異俗的零星記載,以及她自己的各種猜測和聯想。這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釋放出的可能是她無法承受的真相。
可她已經打開了縫隙,窺見了其中猙獰的一角。現在退縮,還來得及嗎?林見深那無聲的、充滿壓迫感的注視,像是在告訴她:來不及了。
公交車終于拖著沉重的身軀,晃悠悠地進站了。葉挽秋隨著人流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單人座位坐下,將書包緊緊抱在懷里,臉轉向窗外。車窗玻璃映出她蒼白而緊繃的側臉,以及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燈火闌珊,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熟悉又陌生,仿佛每一盞燈后都可能藏著一雙冰冷的眼睛,每一條暗巷都可能通向未知的深淵。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穿過繁華的商業區,駛入相對安靜的、通往城南半山別墅區的林蔭道。路邊的行人漸漸稀少,燈光也變得稀疏昏暗。葉挽秋的心并沒有隨著靠近家門而放松,反而因為環境的僻靜而再次提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在酒吧街后巷遭遇的襲擊,以及之后醫院里林見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清理”手段。
他會再次出現嗎?在這條回家的路上?像之前那樣,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或者說,監視者)?還是說,他今晚在圖書館的現身,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一直平穩行駛的公交車,在一個并非站臺的地方,毫無征兆地緩緩靠邊,停了下來。司機嘟囔了一句什么,打開了車門。
葉挽秋起初并未在意,以為是臨時上下客。然而,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剪影,從前門步伐平穩地踏上公交車時,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黑衣黑褲,身姿挺拔,微低著頭,額發在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部分眉眼。是林見深。
他竟然也上了這趟車?這趟車的終點站是城南的公交總站,離半山別墅區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他住在那個方向?還是……他根本就是跟著她上車的?
葉挽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強迫自己將臉轉向車窗,死死地盯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的樹影,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異常。她能感覺到,林見深投幣后,并沒有立刻找座位坐下,而是在車廂中部停留了片刻。
他在看什么?在看車廂里的乘客?還是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