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對葉挽秋而,是在一種高度緊繃而又必須維持表面平靜的狀態(tài)下度過的。她將那片絲絹和泛黃紙片仔細鎖在匣子里,將翻閱舊書得來的關于林氏家族的零碎信息,如同整理一份危險檔案般,反復在腦海中梳理、排列、試圖拼湊。白日里,她依舊是那個成績優(yōu)異、舉止得體的葉家大小姐,認真聽課,與同學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尤其是在面對沈清歌時,她比以往更加客氣,也更加疏離,禮貌地拒絕了對方幾次看似隨意的搭話和關于“校史課題”的進一步探討。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更多的線索,在確認沈清歌的真實意圖之前,她不能冒險。
而林見深,依舊是他那副亙古不變的、沉默疏離的模樣。他按時上課,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大部分時間沉浸在自己的舊書里,偶爾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空茫,仿佛靈魂已經游離到了另一個次元。他不再刻意出現(xiàn)在葉挽秋上下學的路上,也沒有任何試圖交流的舉動,甚至不再有那種令人不安的、如同掃描般的注視。他就那樣存在著,如同教室背景里一件沉默的擺設,卻又無時無刻不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冰冷的存在感,提醒著葉挽秋,那些離奇的事件和詭異的警告并非她的臆想。
然而,這種刻意的、近乎窒息的平靜,并沒有讓葉挽秋感到安心,反而像不斷繃緊的弓弦,讓她心頭那根名為警惕的神經愈發(fā)敏感。她開始更加細致地觀察林見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身的感官,捕捉任何一絲一毫的異樣。她注意到,他翻書的動作總是很輕,幾乎不發(fā)出聲音;他從不參與課間任何喧鬧,仿佛那些青春的躁動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但在某些角度光線下,葉挽秋似乎隱約看到他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陳舊傷痕,形狀有些奇特,不像是普通劃傷。
最讓她在意的是,有一次課間,前排兩個男生打鬧,不小心撞到了林見深的桌子,他桌上那本厚重的舊書滑落在地。就在書本即將落地的瞬間,林見深的手以一種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極其輕巧地一抄,將書穩(wěn)穩(wěn)接住,放回桌上,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發(fā)出多大響聲,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那兩個男生忙不迭地道歉,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書頁。
那速度快得不似常人。葉挽秋的心臟在那一刻驟然收緊。是巧合,是常年訓練的結果,還是……“非人”的體現(xiàn)?那張警告紙片上的字句又一次灼痛她的腦海。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動等待。從家族舊聞中得到的線索指向了林家荒棄的舊宅“棲梧苑”,但直接去探查那種地方,對她一個高中生來說,既危險又不現(xiàn)實。她需要更安全、更隱秘的途徑,去獲取關于林家,關于那個圖案,關于“非人”和舊俗的信息。網絡搜索過于公開,且難以觸及核心;詢問長輩風險太高;沈清歌的意圖不明……剩下的,似乎只有一條路――圖書館,以及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專業(yè)性更強的故紙堆。
明德高中的圖書館藏書豐富,市立圖書館的歷史和地方文獻部更是規(guī)模可觀。或許,在那些正規(guī)的、不帶獵奇色彩的史料、地方志、建筑志,甚至是一些冷門的民俗學、符號學著作中,能發(fā)現(xiàn)關于那個神秘圖案,或者關于林家“奇詭家神”、“異于常俗的祭祀”的更具體、更可信的記載。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運氣,但總好過坐以待斃,或者貿然涉險。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葉挽秋收拾好書包,里面除了課本,還悄悄放了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筆,打算放學后直接去市立圖書館。她需要查閱一些可能學校圖書館沒有的、更專業(yè)的資料。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兒,教室里很快喧鬧起來。葉挽秋刻意磨蹭了一下,等大部分同學都離開后,才背起書包,朝教室外走去。經過林見深的座位時,她目不斜視,步伐平穩(wěn),但全身的感官都下意識地緊繃著,留意著身后哪怕最細微的動靜。
林見深的座位已經空了。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仿佛從未有人坐過。葉挽秋心里莫名松了口氣,卻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或許,潛意識里,她也希望能從他那張永**靜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泄露秘密的裂痕。
市立圖書館距離學校不算太遠,葉挽秋沒有讓老陳來接,選擇步行過去。初秋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微微發(fā)燙的臉頰,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圖書館高大的灰色建筑出現(xiàn)在視線里,莊重而寧靜。
她熟門熟路地走進大廳,乘電梯直達頂層的歷史與地方文獻部。這里與樓下普通借閱區(qū)的熱鬧截然不同,空曠、安靜,彌漫著書籍特有的陳舊氣味。高高的書架排列整齊,上面塞滿了厚重的典籍、泛黃的報刊合訂本和裝訂成冊的地方史料。只有零星幾個看起來像是研究者或退休老人的讀者,分散在各個角落,安靜地翻閱著。
葉挽秋走到索引電腦前,開始輸入關鍵詞。“江州林氏”、“棲梧苑”、“民國家徽”、“特殊圖案”、“民俗祭祀”……她嘗試了各種組合,出來的結果要么寥寥無幾,要么就是些她已經知道的、泛泛而談的內容。關于“棲梧苑”,倒是有幾本建筑志和老照片集提到,但多是外觀描述和建筑風格分析,沒有涉及家族內部。關于林家,公開的史料記載比她那本《舊聞拾遺》還要簡略和“正經”,完全沒有提及任何“奇詭”之事。
她并不氣餒,這在意料之中。那些真正隱秘的東西,不會輕易出現(xiàn)在公共檢索系統(tǒng)里。她開始按照分類,在書架間慢慢瀏覽,指尖拂過一本本厚重的書脊,目光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書名。地方志、行業(yè)史、名人錄、民俗調查……她抽出一本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江州民俗考略》,走到靠窗的閱讀桌旁坐下,仔細翻閱起來。
這本書用文夾雜白話寫成,內容龐雜,記錄了江州地區(qū)許多舊時的風俗習慣、傳說怪談。葉挽秋看得很慢,很仔細,不放過任何可能與“祭祀”、“家族”、“特殊符號”相關的字眼。時間在寂靜的翻閱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暮色。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段關于“舊時大戶祭祀異俗”的記載上停了下來。這段記載非常簡略,語焉不詳,只提到“城南有數姓,于朔望、晦日,有閉門焚香、誦念秘文之習,不與外姓同。所奉非佛非道,其像詭譎,其儀隱秘,鄉(xiāng)人多惑,謂之‘祀異神’。后漸絕。”沒有點名是哪些家族,但提到了“城南”、“朔望晦日”(朔日是初一,望日是十五,晦日是月末),這與《舊聞拾遺》中提到的林家“每逢朔望,宅中常有異響”似乎隱隱對應。“所奉非佛非道,其像詭譎”也符合“奇詭家神”的描述。
葉挽秋的心跳加快了些,連忙用筆將這段記載抄錄在小筆記本上,并標注了頁碼。雖然依舊沒有確鑿證據指向林家,但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旁證,說明城南可能確實存在過擁有隱秘祭祀習俗的家族。
她繼續(xù)往下翻,希望能找到更多。但后面的內容多是婚喪嫁娶、節(jié)慶習俗,再無相關記載。就在她有些失望,準備合上書本,再去查閱其他資料時,眼角的余光忽然被書中夾著的一片東西吸引。
那是一張對折的、顏色略深于書頁的舊紙片,像是被人當作書簽夾在這里,因為年代久遠,幾乎與書頁融為一體。葉挽秋心中一動,輕輕將那張紙片抽了出來。
不是書簽。那是一張撕下來的、筆記本內頁大小的紙,紙質粗糙發(fā)黃,邊緣已經起毛。上面用藍黑色的墨水,以略顯潦草但依舊清晰的筆跡,豎行寫著一段話。看墨跡和紙張,年代似乎比這本書的出版時間要晚一些,大概是幾十年前的東西。
葉挽秋屏住呼吸,湊近了仔細閱讀。字跡有些連筆,但尚可辨認:
“……今日又訪‘棲梧苑’,斷壁殘垣,荒草萋萋,不復舊觀。于偏院殘井旁,拾得此物,疑為舊時祭祀用器之殘片,上有紋飾,甚古異,非近世所有。紋似火非火,似云非云,盤繞如結,中心有星點。與昔年所見林氏族譜扉頁暗紋略有相似,然族譜已佚,無從比對。林氏之秘,恐隨其宅同朽,然此紋詭異,見之心悸。姑記之。癸亥年秋末守拙”
棲梧苑!祭祀用器殘片!紋飾!林氏族譜扉頁暗紋!
葉挽秋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她死死盯著紙片上的文字,尤其是對紋飾的描述――“似火非火,似云非云,盤繞如結,中心有星點”。這描述……這描述與她藏在匣子里的那片絲絹上的圖案何其相似!雖然文字描述抽象,但那種“盤繞如結”、“中心有星點”的感覺,幾乎完全吻合!這張紙片,是幾十年前某個探訪過荒廢“棲梧苑”的人留下的記錄!他(她)看到了類似的紋飾,還提到了林氏族譜的扉頁暗紋!而且,他(她)也感覺到了紋飾的“詭異”,見之“心悸”!
癸亥年……是1983年?還是1923年?看紙張和墨跡,更像是1983年。那正是林家敗落、宅院荒棄后不久!這個“守拙”是誰?是民俗學者?是好奇的探訪者?還是……與林家有關的人?他(她)提到的“林氏族譜”又在哪里?“已佚”是什么意思?毀掉了?還是被藏起來了?
無數個問題如同沸騰的氣泡,在葉挽秋腦海中翻涌。這張偶然發(fā)現(xiàn)的紙片,價值遠超她之前的任何發(fā)現(xiàn)!它直接將那神秘的圖案與“棲梧苑”、與林家的“祭祀用器”和“族譜”聯(lián)系了起來!這幾乎證實了,那圖案確實與林家密切相關,而且很可能涉及林家隱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