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驚駭,小心地將這張珍貴的紙片夾回書中原處,然后迅速在筆記本上抄錄下這段話,并詳細記錄了書名、頁碼和發現紙片的位置。做完這些,她合上書,將其放回原處,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天色已晚,圖書館的閉館音樂悠然響起。葉挽秋知道今天不能再有更多收獲了,但僅僅這一張紙片,信息量已經足夠她消化許久。她收拾好東西,將筆記本貼身放好,背起書包,朝著電梯走去。
腦子里充滿了“棲梧苑”、“祭祀用器”、“族譜暗紋”、“守拙”這些關鍵詞,她有些魂不守舍。電梯門緩緩打開,她低頭走了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葉挽秋靠在轎廂壁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試圖理清思緒。那個“守拙”,會不會是當年調查林家的人?他(她)還留下了其他記錄嗎?林家的族譜,會不會還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絲絹上的圖案,是否就是林家的家徽,或者某種祭祀標識?“非人”的血脈,又和這圖案、這祭祀有什么關系?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霧。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到達一樓。門緩緩打開。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抬步向外走去。然而,就在她邁出電梯門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圖書館一樓大廳明亮而安靜,此刻人已不多。就在正對著電梯門的休息區,一張靠墻的長椅上,靜靜地坐著一個人。
黑衣黑褲,身姿挺拔,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張清俊而缺乏表情的臉,葉挽秋絕不會認錯。
是林見深。
他怎么會在這里?這個時間,他應該早已離開學校,或者回到他那不知在何處的住處。他坐在圖書館一樓,是剛來,還是正要離開?是巧合,還是……
葉挽秋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涼。她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看著他。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林見深抬起了頭。深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葉挽秋能感覺到自己手心瞬間沁出的冷汗。她想移開目光,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她腦海中飛速閃過絲絹上的圖案、紙片上的警告、舊書中的詭異記載、以及眼前這個人身上所有無法解釋的謎團。
林見深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訝,也無詢問,只是那樣看著,仿佛她只是一個偶然出現在視野中的、無關緊要的物體。
幾秒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林見深動了一下。他極其輕微地,歪了歪頭,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掠過了她緊緊抱在胸前的書包。然后,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只是緩緩地、重新低下了頭,繼續看著自己置于膝上的、交握的雙手,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過。
但葉挽秋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在他低頭前的那一剎那,他深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情緒,飛快地掠過。不是疑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了然的沉寂?或者,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他確認了什么?確認了她的存在?確認了她此刻的緊張?還是……確認了她剛從歷史文獻部出來,懷里可能藏著與“林家舊事”相關的線索?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如墜冰窟。她不再猶豫,幾乎是逃離般地,轉身朝著圖書館大門快步走去。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平靜的、卻如同實質般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投入外面漸濃的暮色之中。
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圖書館內溫暖沉悶的空氣,卻吹不散葉挽秋心頭的寒意和驚悸。林見深為什么會出現在圖書館?是巧合嗎?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知道她在查什么嗎?那張紙片上“守拙”的記載,他知道嗎?那個圖案,他認得嗎?
她抱著書包,在漸起的秋風中微微發抖。原本以為在圖書館的發現是一條隱秘的線索,可林見深的出現,像一盆冰水,將她剛剛升起的一點探究的熱情和勇氣澆滅了大半。他就像一個無聲的幽靈,一個無處不在的陰影,提醒著她,她所探究的一切,都可能早已在他的注視之下。
而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如果林見深真的與那個圖案、與林家那些隱秘的祭祀、與“非人”的傳有關……那么,她現在所做的調查,會不會已經觸犯了某種禁忌?那張警告她“速離”的紙片,難道預示的就是這種危險?
葉挽秋站在圖書館前的臺階上,望著華燈初上的街道,車水馬龍,人流如織,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城市夜景。可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仿佛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身后是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日常,前方,則是被濃重迷霧和未知危險籠罩的、不可測的深淵。
而林見深,就站在那迷霧的中央,靜靜地,沉默地,注視著她一步步走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