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殘留的觸感,是一種異常的冰冷,混合著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如同握住了一塊浸在寒泉中的羊脂玉,細膩,卻失了溫,只剩下驚悸過后、劫后余生的虛軟與冰涼。
林見深站在林地邊緣,黑暗如同潮水,溫柔而沉默地包裹著他挺直的身影。遠處別墅區的燈火,透過疏朗的枝椏,在他腳前投下破碎昏黃的光斑,像一條模糊的界線,劃分著兩個世界――光明的、屬于葉挽秋和她背后那個“正常”社會的世界;以及,他身后這片幽暗的、剛剛吞噬了生命與血腥、此刻只剩下風聲與寂靜的叢林,還有,屬于他自己的、永遠與陰影為伴的領域。
葉挽秋纖細的身影,已經踉蹌地、幾乎是逃也似地沖進了那片柔和的光暈里,被盡職的保安圍住,帶向了那扇象征著安全與秩序的、燈火通明的大門。她身上披著他的黑色外套,過于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隨著她急促的步伐,衣擺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片不安的、黑色的蝶翼。
林見深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片晃動的黑色,直到她消失在鐵藝大門之后,直到保安警惕的目光(帶著對陌生來客的審視,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對大小姐深夜如此狼狽歸來的疑惑)掃過這邊黑暗的林地,他才幾不可察地向后微微退了半步,讓自己徹底融入身后濃稠的樹影之中。
保安似乎并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很快移開了視線,關上了大門。別墅區重新恢復了夜晚應有的寧靜,只有路燈忠誠地灑下昏黃的光,照亮修剪整齊的花木和潔凈的路面。
林間,重歸寂靜。夜風穿過枝葉,發出永不止息的沙沙聲,掩蓋了不久前發生在這里的一切痕跡,也仿佛要吹散空氣中最后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硝煙。
林見深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在眼前。星光暗淡,林影幢幢,他掌心的紋路在昏暗中顯得模糊不清。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細微的、與這靜謐夜晚格格不入的觸感。
她的手,很涼。
不是那種久處戶外的低溫,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因為極度恐懼和緊張而導致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的冰涼。那份顫抖,細微,卻持續,透過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像受驚雛鳥無力的撲簌。
與他自己的體溫不同。他的體溫常年偏低,是一種穩定的、源于某種更深層次“非人”特性的低溫,如同玉石,恒定,缺乏活物應有的暖意。而她的冰涼,是鮮活生命在遭遇巨大沖擊后的應激反應,是恐懼的余波,是脆弱與堅韌并存的證明。
林見深曲起手指,指尖微微收攏,仿佛要抓住那殘留的、即將消散的觸感。很輕,很軟,帶著少女肌膚特有的細膩,以及冷汗蒸發后微濕的滑膩。與記憶中其他觸感截然不同――不同于武器金屬的冷硬,不同于敵人血液的黏膩溫熱,不同于雨水落在皮膚上的冰涼,也不同于家族中那些“同類”們,或狂熱、或敬畏、或疏離的觸碰。
那是一種……純粹的,屬于“普通人”的,驚恐下的依賴與逃離。
他記得她指尖搭上他掌心時那一瞬間的瑟縮,記得她行走時虛軟踉蹌的步伐,記得她回頭時,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卻盛滿了驚惶、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依賴的眼睛。也記得,在她說“謝謝”時,聲音里那種艱澀的顫抖,和試圖維持鎮定卻徒勞無功的脆弱。
“謝謝。”他無聲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在寂靜的心里。這個詞對他來說,陌生而遙遠。在他過往的經歷中,與之關聯的,更多是“任務”、“清除”、“善后”,而非“拯救”或“保護”。救下她,是出于本能,是出于某種……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的、對“葉挽秋”這個存在的特殊定位,還是僅僅因為,她是被卷入的、需要被“處理”的關聯因素之一?
林見深放下手,插入褲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細小物件――是從那個襲擊者首領身上找到的、那塊非金非鐵的金屬薄片。微涼的觸感將他從那一絲罕見的、對“觸感”的回味中拉回現實。
葉挽秋的手很涼。但更“涼”的,是今晚這場顯然經過精心策劃、分工明確的襲擊。前后兩撥人,風格迥異,目標一致。第一撥三人,正面強攻,風格硬朗,像是吸引火力的炮灰或試探虛實的棋子;第二撥那個潛伏在暗處的矮小襲擊者,才是真正的殺招,擅長潛伏、用毒、一擊必殺,是真正的專業刺客。兩相結合,若非他早有警惕,若非他的“能力”遠超常人預料,今晚的結果,恐怕不會僅僅是葉挽秋受驚、對方全軍覆沒這么簡單。
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他和葉挽秋的命。而且,對方很清楚他的“不同尋常”,所以派出的,也絕非普通角色。那個矮小襲擊者最后瀕死前眼中的驚駭與那句“怪物”,說明了很多問題。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搶劫或綁架,而是有預謀的、針對性的刺殺。
會是誰?林家的仇敵?覬覦“非人”秘密的勢力?還是……與葉挽秋調查的事情有關?那塊金屬片,那個神秘圖案,是否就是關鍵?
林見深的眼眸在黑暗中沉靜如古井,沒有波瀾,只有冰冷的思慮在深處流淌。他需要盡快弄清楚這塊金屬片的來歷,需要“影”去追查今晚襲擊者的背景和中間人,需要重新評估葉挽秋身邊潛在的風險等級,也需要……考慮是否要將部分真相,有選擇地透露給她。畢竟,她已經身不由己地卷了進來,而且,看起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并不打算放過她。
繼續讓她蒙在鼓里,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中,并非明智之舉。但告訴她多少?如何告訴她?她能否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