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及的皮膚,是一種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冰涼。并非冬季寒風的凜冽,也非觸碰金屬的冷硬,而是一種更沉靜、更恒定、仿佛深潭水底巖石般的、缺乏正常人體溫的低溫。這溫度透過葉挽秋同樣冰冷卻帶著驚悸余顫的指尖傳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刺到。
然而,林見深的手掌只是微微收攏,以一種不容置疑、卻又奇異地并不讓人覺得粗暴的力道,握住了她試圖退縮的手指。他的掌心有薄繭,粗糙的觸感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真實感。這雙手,剛剛還握著那柄古樸的匕首,以非人的速度和精準,收割生命,此刻卻只是平穩地、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力度,牽引著她,走向林間小徑的另一端,遠離這片剛剛被徹底“清理”過的、依舊散發著無形寒意的空地。
葉挽秋被這溫度、這觸感、這不容抗拒的牽引,從一片空白的驚駭中,稍稍拉回了一些。她被動地跟上他的步伐,腳下虛浮,幾次都差點被盤結的樹根或松軟的落葉絆倒,但那只握著她手的手,總能在她踉蹌的瞬間,穩穩地提供支撐,將她拉回平衡,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順手拂去肩頭的落葉。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有力,輕易就將她冰冷顫抖的手包裹在掌心。她的手指纖細蒼白,在他古銅色的、帶著薄繭的掌心里,顯得那樣脆弱,不堪一握。兩種截然不同的膚色,兩種天差地別的溫度,以一種詭異而緊密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在這幽暗的林間,勾勒出一種難以喻的畫面。
葉挽秋的心跳依舊紊亂,恐懼并未完全消退,但在這無聲的牽引和那只手穩定傳來的、微涼卻堅實的支撐下,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麻木的茫然,混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份“牽引”的微弱依賴,悄然彌漫開來。她不知道林見深要帶她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么,但至少,此刻,這只手牽引的方向,是“離開”,是暫時脫離那血腥的現場,脫離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陰影。
林見深的步伐并不快,似乎刻意遷就著她發軟的腿腳和凌亂的步伐。他走得很穩,對這條隱藏在密林中的、崎嶇不平的小徑似乎了如指掌,即使光線昏暗,也能精準地避開每一處障礙。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她,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牽著她,如同牽引著一個迷途的、受驚過度的孩子。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黑色的輪廓幾乎與周圍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只有偶爾穿過枝葉縫隙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在他肩頭勾勒出模糊的光邊。
葉挽秋的腦子很亂,無數畫面、聲音、疑問,如同被攪亂的碎片,瘋狂沖撞。襲擊者狠厲的眼神,林見深非人的身手,匕首刺入肉體的悶響,拖拽重物的摩擦聲,那枚擦肩而過的、泛著藍光的毒針,地上顏色變深的泥土,林見深平靜地說出“清理”二字時的眼神,還有此刻,這只牽著她的手,冰冷,穩定,帶著薄繭……
各種感官的記憶混雜著后怕的驚悸,讓她胃部一陣陣抽搐,惡心的感覺不斷上涌。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銹味,才勉強壓下那翻騰的不適。披在肩頭的外套,屬于林見深的、清冽干凈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喻的陌生氣味,將她包裹,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隔離感,仿佛將她與剛才那場噩夢暫時隔絕開來,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件外套的主人,正是那場噩夢的中心,是那個揮手間決定他人生死、掌控著“清理”的、神秘莫測的“非人”。
“他到底是誰?”
“那些殺手是誰派來的?為什么要連我一起殺?”
“他……真的是‘非人’嗎?”
“剛才那些人……都死了嗎?怎么處理的?”
“他給我那把匕首……是什么意思?那上面的圖案……”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如同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飛蛾,瘋狂撞擊,卻找不到出口。她想問,嘴唇嚅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干澀發緊。恐懼,不僅僅是源于剛才的生死一線,更源于對身邊這個牽著她的、沉默行走的少年的未知。她害怕得到答案,更害怕得到的答案,是她無法承受的真相。
林間小徑蜿蜒曲折,仿佛沒有盡頭。夜風吹過,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每一道搖曳的樹影,每一處黑暗的角落,此刻在葉挽秋驚魂未定的眼中,都仿佛潛藏著致命的殺機。她的身體依舊僵硬,被林見深牽著的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顫抖,林見深握著她手的力道,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些。那細微的、施加在指尖的壓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安撫的意味――如果那能稱之為安撫的話。他的動作依舊平穩,步伐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無意識的、下意識的動作。
但這細微的變化,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葉挽秋混亂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她抬起眼簾,看向前方林見深沉默的背影。他黑色的短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肩背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挺拔而……孤直。這個剛剛以雷霆手段反殺數名殺手、冷靜下令“清理現場”、此刻牽著她走在黑暗中的少年,身上依舊籠罩著重重迷霧,散發著危險而冰冷的氣息。可這只握著她的手,這細微收緊的力道,這沉默卻穩定的牽引,卻又在無聲地傳遞著一個簡單到近乎原始的信息:跟上,別怕,我在。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葉挽秋更加混亂。她分不清,這究竟是出于一種冰冷的責任(畢竟襲擊也針對了她),還是別的什么她無法理解的原因。但無論如何,這只手,此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樹木漸漸稀疏,頭頂的星光稍微明亮了一些。腳下的小徑也開始變得平坦,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模糊的噪音。他們似乎快要走出這片林地,接近有人煙的地方了。
葉挽秋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絲絲。但隨即,更大的不安涌上心頭。走出這里之后呢?回葉家大宅?然后呢?今晚發生的一切,該如何解釋?那些消失的殺手,會留下隱患嗎?林見深會怎么處理后續?他會告訴她什么?還是繼續用沉默來應對一切?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林見深忽然停下了腳步。
葉挽秋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的后背。她慌忙穩住身形,抬頭看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林地的邊緣。前方幾米開外,是一條相對平整的、鋪著碎石的小路,顯然是人為修建的步行道。小路的一側,是茂密的山林,另一側,則是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再遠處,依稀可見屬于高端住宅區的、造型別致的路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以及掩映在樹木之后、燈火通明的別墅輪廓。這里,已經屬于葉家大宅所在的半山別墅區外圍了,安全,明亮,與剛才那幽暗血腥的林間,仿佛是兩個世界。
林見深松開了牽著葉挽秋的手。
那冰冷的、帶著薄繭的觸感驟然離去,葉挽秋的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殘留的溫度和觸感迅速被夜風的涼意取代,帶來一陣空落落的恍惚。她看著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空空的手,又抬頭看向林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