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她。昏黃的路燈光從側(cè)面打來,照亮了他半邊臉頰。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深邃的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前面,安全。”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缺乏起伏的平淡,簡短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葉挽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條灑滿柔和燈光、通往家方向的小路。是的,安全了。至少看起來是。那些訓練有素的殺手,那些淬毒的暗器,那些冰冷的殺意,都被留在了身后那片黑暗的、已經(jīng)被“清理”過的林地里。家,溫暖,明亮,有著盡職盡責的安保人員的家,就在不遠處。
可是,真的安全了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想要她(或者他們)性命的人,會就此罷休嗎?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個開始,還是已經(jīng)結(jié)束?
她張了張嘴,無數(shù)問題在舌尖打轉(zhuǎn),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艱澀的、帶著顫音的:“……謝謝。”
謝謝他救了她。謝謝他帶她離開。盡管這聲道謝,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合時宜。
林見深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無法捕捉。他沒有對這句道謝做出任何回應(yīng),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葉挽秋披著的、屬于他的那件黑色外套上。
“外套,明天還我。”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囑咐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葉挽秋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還披著他的衣服。她下意識地想要脫下還給他,但手指觸碰到衣襟的瞬間,又停住了。外套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種清冽干凈的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屬于夜晚林間的涼意,和某種難以喻的、讓她感到些許安心的東西。而且,她肩頭被毒針劃破的衣物,也需要遮掩。
“……好。”她低聲應(yīng)道,聲音依舊有些沙啞。
林見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先走。
葉挽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看著她安全走進燈光下,走進別墅區(qū)的范圍,然后,他才會離開。如同一個沉默的護送者,完成他最后的職責。
她緊了緊身上過于寬大的外套,冰冷的指尖在柔軟的布料上蜷縮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依舊有些發(fā)軟的腿,邁開了步子,朝著那條灑滿燈光、通往“安全”與“正常”世界的小路走去。
一步,兩步……她能感覺到,林見深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她的背上。那目光并不灼熱,甚至沒有什么溫度,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艱難,仿佛背負著什么無形的東西。
就在她即將完全走出林地陰影、踏入路燈柔和光暈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回過頭。
林見深還站在原地,就在林地的邊緣,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他整個人幾乎融入了身后的濃稠夜色,只有半邊側(cè)臉被遠處的燈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靜靜地望著她,眸光深晦,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夜風拂動他黑色的衣角,讓他看起來像一尊佇立在黑暗中的、孤獨的雕像。
見葉挽秋回頭,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示,只是幾不可察地,又微微點了下頭。那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催促,或者道別。
葉挽秋的心,莫名地揪緊了一下。她猛地轉(zhuǎn)回頭,不再看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那片溫暖、明亮、屬于“正常”世界的燈光里。
直到走出很遠,直到葉家大宅那熟悉的鐵藝大門和溫暖的燈火清晰可見,直到盡職的保安迎上來,用驚訝和關(guān)切的目光看著她身上明顯不合身的男士外套和蒼白失血的臉色,葉挽秋才敢再次停下腳步,扶著冰涼的金屬欄桿,劇烈地喘息。
她回過頭,望向那片她剛剛走出來的、被夜色和樹木籠罩的山林方向。那里一片黑暗靜謐,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那冰冷高效的“清理”,那只冰冷而穩(wěn)定的手,都只是她過度驚嚇后產(chǎn)生的、一場荒誕不經(jīng)的幻覺。
但肩上披著的、帶著陌生清冽氣息的寬大外套,掌心殘留的、屬于另一人的冰冷觸感,以及心臟依舊狂跳不止的余悸,都在無比清晰地告訴她――
那不是夢。
林見深,那個沉默的、神秘的、擁有著非人力量的同班同學,剛剛牽了她的手,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帶回了這個看似安全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和她剛剛逃離的那個黑暗血腥的世界之間,隔著的,或許遠比她想象的,要薄得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