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走到葉挽秋面前,停下。他身上那股冰冷、凝練、仿佛剛剛狩獵歸來的猛獸般的氣息還未完全散去,混合著夜風的涼意和極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讓葉挽秋不由自主地又往后縮了縮,背脊更深地抵進粗糙的樹干,硌得生疼。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葉挽秋肩頭被毒針擦過、劃破的衣料上。那道口子不大,邊緣整齊,露出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幸運的是,毒針只是擦過,并未真正劃破皮膚,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但即便如此,葉挽秋仍感覺被擦過的皮膚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火燒火燎般的麻癢,讓她心頭發毛。
林見深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破損衣料幾厘米處懸停了一瞬,似乎想碰觸檢查,但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他收回手,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葉挽秋蒼白驚恐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依舊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但葉挽秋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于“確認無礙”的意味,快得如同錯覺。
“待在這里?!彼_口,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激戰后尚未完全平復的、細微的沙啞,但依舊平穩,不容置疑。“別動,別看?!?
別動,別看。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揪。她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要開始“清理”了。清理這片剛剛經歷兩場血腥搏殺、留下一地狼藉和至少兩名(如果那個矮小襲擊者還活著的話)或三名(如果主路上那個襲擊者首領已經死了的話)襲擊者的現場。而清理的方式,顯然不是她能、或者她應該目睹的。
一股寒意夾雜著強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嚨,葉挽秋死死咬住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她確實不敢看,也不想看。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足以讓她崩潰。她緊緊閉上眼睛,甚至抬起冰冷顫抖的雙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試圖隔絕可能傳來的一切聲音。盡管她知道,這很可能是徒勞。
視覺被剝奪,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牙齒因恐懼和寒冷而輕輕撞擊的細響。她能聽到夜風吹過林梢,帶起一片沙沙的嗚咽,如同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她能聽到腳下厚厚的落葉被什么東西(或許是林見深的腳步)碾過的、細碎而壓抑的聲響。
然后,她聽到了別的,更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是一種拖拽重物的、摩擦落葉和泥土的沉悶聲音,從稍遠處傳來――很可能是從主路那邊,那個襲擊者首領倒下的地方。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平穩,仿佛在搬運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而不是一具剛剛失去溫度、或許還殘留著余溫的人類軀體。
接著,是類似的聲音,但更近一些,來自林間空地上那個被林見深刺穿肩窩、踩碎手腕的矮小襲擊者所在的位置。拖拽,停頓,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和金屬碰撞的細響,像是在搜查什么,或者取下什么裝備。
沒有對話,沒有命令,甚至沒有呼吸聲(除了葉挽秋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只有那些有條不紊的、冰冷的、處理“現場”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里,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葉挽秋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開始瘋狂運轉。她仿佛“看到”林見深,或者是他口中那些負責“清理”的人(他們是誰?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來的?),像處理垃圾一樣,將那些不久前還生龍活虎、殺意凜然的襲擊者拖走。她仿佛“看到”他們檢查尸體,搜走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用某種方法處理掉血跡和打斗痕跡……所有電影里、小說里關于“專業善后”的場景,此刻都化為最恐怖的畫面,在她緊閉的眼前輪番上演。
捂住耳朵的手掌下,她似乎還能聽到一些極其細微的、難以辨識的聲響――也許是特殊的溶劑噴灑在地上的咝咝聲,也許是某種儀器啟動的微弱嗡鳴,也許是……某種重物被裝入車輛后備箱的沉悶閉合聲?不,這里遠離主路,車輛能開進來嗎?還是說,有別的、更隱蔽的運輸方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看不見、努力不想去聽的黑暗里,一場冰冷、高效、徹底的“清理”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而主導這一切的,是那個剛剛在她面前,以非人的力量和技巧,連續反殺了兩波職業殺手、此刻正在“清理現場”的、名叫林見深的少年。
時間在恐懼和令人窒息的想象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么難熬。葉挽秋的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緊繃僵硬的姿勢而開始酸痛麻木,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捂住耳朵的手心也全是冷汗,滑膩冰涼。但她不敢動,不敢松開手,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驚動黑暗中那些無聲處理著死亡和血腥的“清理者”,或者引來新的、更可怕的危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鐘,也許有一個小時那么漫長。那些拖拽、摩擦、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細微聲響,漸漸停止了。夜風依舊嗚咽,樹葉依舊沙沙作響,但之前彌漫在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也淡去了不少,被夜風和草木的氣息掩蓋,或者……被更有效地“清理”掉了。
四周重新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純粹的寂靜。只有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如同隔著厚重的毛玻璃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葉挽秋依舊死死閉著眼睛,捂著耳朵,直到一個聲音,清晰地、近在咫尺地,穿透她掌心并不嚴實的阻擋,傳入她的耳中。
“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