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時父親看似平靜卻不容置疑的叮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不散。葉挽秋回到自己位于三樓的起居室兼書房,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后合攏,將外面無形中緊繃的安保氛圍稍稍隔絕。但她知道,這只是假象。門外走廊,樓梯拐角,甚至樓下花園不起眼的角落,都多了許多雙沉默而警惕的眼睛。這座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大宅,一夜之間,仿佛變成了一座華麗而戒備森嚴的堡壘,而她,是這堡壘中心那被嚴密保護的、同時也是被困于其中的公主。
她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面前的紅木茶幾上,傭人剛剛送來的花果茶氤氳著溫熱的香氣,旁邊還擺著一碟她平時喜歡的杏仁酥。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保敲捶纤叭~家大小姐”應有的、被精心照料的生活。可這份“正常”,此刻只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抑和虛假。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骨瓷杯壁,葉挽秋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書架上整齊排列的精裝書籍上,思緒卻早已飄遠。父親的話,在腦海中反復回響――“海城那邊有些后續的麻煩”,“有些人,有些事,離得遠一點”,“交給爸爸來處理”。
是“麻煩”,不是“意外”。父親用了這個詞。這意味著,他很可能知道昨晚的襲擊并非偶然,甚至可能已經有了線索,知道襲擊者的來歷,或者至少,懷疑的對象。但他選擇不告訴她,用“生意上的下作手段”這樣模糊的說辭,將她隔離在真相之外,試圖用加強安保和限制自由的方式,為她構建一個看似安全的孤島。
而他特意提到“那個同學”,讓她“保持距離”,更是意味深長。父親顯然將林見深歸入了“麻煩”的范疇,甚至是“麻煩”的核心。是因為林見深昨晚的出現和出手?還是因為,父親知道更多關于林見深,關于那個神秘林家的事情?
葉挽秋想起昨天在主宅門口,父親與林見深那短暫而古怪的對視,以及后來書房里,父親對那塊金屬碎片諱莫如深的態度。父親在隱瞞什么?那塊碎片,那個圖案,那個神秘的“林”,究竟牽扯到什么?
還有林見深。那個沉默的、擁有著非人力量的少年。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昨晚展現出的那些,僅僅是“身手好”可以解釋的嗎?那些殺手,真的是沖著他來的嗎?自己只是被無辜卷入,還是……也成了目標的一部分?
疑問如同藤蔓,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理智。她需要答案,卻又害怕答案。她直覺父親知道一些內情,但絕不會輕易告訴她。而林見深……那個謎團本身,更不會主動開口。
就在她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重重迷霧和無力感吞噬時,放在茶幾一角的、她專用的、內部線路的復古式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鈴聲清脆,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葉挽秋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目光倏地盯向那部奶白色的電話。這部電話是直通父親書房和少數幾個核心內線號碼的,平時極少響起,一旦響起,通常意味著有重要或緊急的事情。是父親?還是……別的什么人?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伸手拿起聽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喂?”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葉伯遠沉穩而略顯低沉的聲音,背景很安靜,似乎是在一個隔音很好的空間里:“挽秋,是我。”
“爸爸?!比~挽秋握緊了聽筒,指尖微微發白。果然是他。早餐時剛見過,現在又特意打來內線電話,一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在房間?”葉伯遠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很平靜,是一種掌控全局的平靜。
“嗯?!?
“身邊有人嗎?”
葉挽秋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沒有,就我一個人?!?
“好?!比~伯遠似乎沉吟了零點幾秒,然后,用一種比早餐時更加嚴肅、也更加直接的口吻問道,“昨晚,除了你告訴陳叔和周伯的那些,還有沒有別的……需要我知道的細節?”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果然起疑了,或者,他已經從別的渠道,知道了些什么。是在試探她,還是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只是在等她坦白?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隱瞞?繼續用“迷路摔跤”的借口?可父親既然能調來這些明顯更專業的保鏢,能如此迅速地加強整個宅邸的安保,甚至可能已經派人去“清理”過現場附近(雖然他可能什么都沒找到,因為林見深已經“清理”過了),那他很可能掌握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信息。完全隱瞞,不僅不明智,還可能讓父親采取更激烈、更不可控的措施,比如……強行限制她與林見深,乃至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可如果說實話……又能說到什么程度?說出林見深那非人的身手?說出他殺人如割草、事后“清理現場”的冷酷?說出那把匕首上神秘的花紋?不,這些都不能說。不僅因為她對林見深有種難以喻的、混合著恐懼和復雜情緒的態度,更因為她本能地覺得,一旦這些超越常理的事情從她口中說出,被父親知曉,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料的后果,對林見深,對她自己,甚至對葉家,都可能是一場災難。
電光火石間,葉挽秋做出了決定。她需要透露一部分,以獲取父親的信任,同時規避最核心的秘密。
“爸,”她開口,聲音里刻意帶上了一絲殘余的驚悸和后怕,這并不完全是偽裝,“昨晚……我確實沒完全說實話。我……我遇到襲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極其細微的電流聲。葉伯遠沒有立刻追問,這沉默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葉挽秋繼續道,語速放慢,像是在回憶不堪的噩夢:“就在離別墅區不遠的林蔭道上,突然沖出來三個人,拿著刀……他們……他們好像是沖著林見深去的,我離得近,也被卷進去了。”她將“好像”兩個字咬得略重,留下余地。
“林見深?”葉伯遠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葉挽秋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靜下的一絲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