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昂貴的手織地毯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臥室里溫暖如春,恒溫系統盡職地維持著最適宜的溫度,空氣里彌漫著安神的薰衣草精油淡香,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無數個清晨一樣,安寧,有序,奢華。
但葉挽秋醒了?;蛘哒f,她幾乎一夜未眠。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可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只要一閉上眼,黑暗中就會浮現出那些畫面――寒光,鮮血,冰冷的眼眸,還有那只握住她的、帶著薄繭的、穩定得可怕的手。耳邊仿佛還能聽到夜風的嗚咽,枯葉被碾碎的細響,以及那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屬于“清理”現場的沉悶拖拽聲。
她蜷縮在柔軟得過分的羽絨被里,身上穿著絲質的睡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已經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連骨髓都在發涼。那不是室溫的冷,而是源自內心的、對昨夜所經歷的一切的后怕,以及對未知未來的深深恐懼。
“篤篤篤。”
輕柔而有規律的敲門聲響起,是女傭阿玲。
“小姐,您醒了嗎?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老爺在樓下等您?!卑⒘岬穆曇舾糁T板傳來,一如既往的恭敬溫和,但葉挽秋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父親在等。這并不尋常。葉伯遠工作繁忙,尤其最近海城項目后續事宜纏身,早餐時間常常要么是在書房處理緊急郵件,要么已經匆匆出門。特意在餐廳等她,意味著他有話要說,而且,很可能與昨晚的事情有關。
葉挽秋的心微微一沉。她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來,啞聲道:“我馬上下來。”
洗漱,換衣。她刻意選了一件高領的米白色羊絨衫,搭配淺灰色的家居長褲,柔軟的布料包裹住身體,帶來些許心理上的安慰,也恰好能遮住脖頸和手腕可能存在的、因緊張和摔倒(她對外宣稱的理由)造成的細微痕跡。鏡子里的人,臉色依舊蒼白,眼圈下是掩飾不住的青黑,但撲了些許腮紅和提亮膚色的隔離后,總算看起來不那么像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里那個強作鎮定的自己點了點頭,然后推開了臥室的門。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吸音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但今天的葉家大宅,似乎有些不同。并非陳設的改變,而是一種無形的、彌漫在空氣中的緊繃感。平時這個時間,只有負責清潔的傭人輕手輕腳地走動,但今天,葉挽秋走下旋轉樓梯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好幾個身著黑色西裝、身形挺拔、面容肅穆的陌生面孔。他們并不四處張望,只是安靜地佇立在走廊轉角、樓梯平臺、通往室外的門廳等關鍵位置,像一尊尊無聲的雕塑,但葉挽秋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過她的身影,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評估,隨后又迅速移開,專注于自己的警戒區域。
數量增加了,而且,都是生面孔。葉挽秋認得出葉家常用的那幾個保鏢,但眼前這些,氣質更加冷硬,眼神更加銳利,顯然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員。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看來,陳叔和周伯昨晚并未完全相信她那套“迷路摔跤”的說辭,至少,他們判斷出存在安全隱患,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無聲無息地加強了整個宅邸的防護等級。這些新來的保鏢,恐怕是父親直接從更專業、或許更不為人知的渠道調來的。
走到一樓,通往餐廳的走廊上,原本只擺放著藝術品的壁龕旁,也多了一個站得筆挺的黑衣保鏢。見到葉挽秋,他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沒有多余的表情和語。
餐廳厚重的雙開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父親葉伯遠低沉而平穩的說話聲,似乎是在通話。葉挽秋在門口停頓了一瞬,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表情,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寬闊明亮的餐廳里,長長的桃花心木餐桌旁,葉伯遠端坐在主位。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顯得比平日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些居家的隨意。但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凝,以及眼下淡淡的倦色,顯示出他或許也度過了一個不平靜的夜晚,或者很早就開始處理事務了。
他面前擺著簡單的早餐――黑咖啡和全麥吐司,幾乎沒怎么動。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眉頭微蹙,正在聽著什么,偶爾簡短地“嗯”一聲,看到葉挽秋進來,他抬手示意她稍等,又低聲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才掛斷電話,將平板放到一邊。
“爸?!比~挽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輕聲打招呼,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葉伯遠抬起頭,目光落在女兒臉上。那目光銳利而深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也帶著屬于父親的關切。他仔細地、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葉挽秋的臉色、眼神,以及她看似平靜下那細微的緊繃。
“昨晚沒睡好?”葉伯遠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沒有直接問昨晚發生了什么,這反而讓葉挽秋更加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