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書房門在身后無聲合攏,仿佛一道閘門,將門內那令人窒息的凝重、驚疑與暗流洶涌的密謀,與門外鋪著柔軟地毯、燈火通明的長廊隔絕開來。但那份沉重,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葉挽秋,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阿嵐和阿靜如同兩道無聲的影子,一左一右,保持著精確的距離,將她“護送”回那間已然成為華麗囚籠的套房。她們的步伐依舊輕捷穩健,氣息平穩,但葉挽秋能感覺到,一種更加緊繃、更加肅殺的氣氛彌漫在她們周身。父親那句“不惜一切代價”和“最高機密”,顯然已經化作了實質性的壓力,傳導到了這座宅邸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身上。
房門在身后被再次反鎖,那輕微的“咔噠”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葉挽秋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昂貴柔軟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也吸收了她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
北方。帝都。古老家族。隱秘傳承。舊日淵源。
這些詞匯,連同父親和鄭律師那震驚、忌憚、難以置信的表情,以及“影”那毫無波瀾卻字字驚心的匯報,在她腦海中反復沖撞、回響,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層混亂的漣漪。
“幽影之森”……這個如同夢魘般纏繞著她的名字,背后竟然可能牽連著如此深遠、如此龐大的背景?帝都,那是權力與古老交織的中心,盤踞著無數根基深厚、枝繁葉茂的世家大族。葉家雖然顯貴,但發跡于南方,在帝都那片深水里,影響力終究有限。是什么樣“古老家族”或“隱秘傳承”,會與葉家有過“復雜淵源”,以至于在時隔多年后,以這樣一種詭異莫測的方式重新出現,并且將目標直指她?
復雜淵源……是恩,是怨,是合作,是背叛?父親和鄭律師那諱莫如深、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反應,讓葉挽秋本能地覺得,那絕不會是什么愉快的過往。很可能是某種結下了深刻梁子,甚至可能涉及血腥與罪孽的舊怨。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枚被她藏在藤筐深處的吊墜。非金非木的奇異材質,墨藍如深淵的未知寶石,還有那古老而神秘的荊棘與星辰紋路……“影”說,類似材質出現在海城襲擊者的裝備上。那林見深呢?他和那些襲擊者明顯不是一路,甚至可能是敵對。那他扯下的金屬片,是否也與此有關?他知不知道這吊墜的來歷?他和“幽影之森”,和帝都那些“古老家族”,又是什么關系?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糾纏不清。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晰――她所卷入的,絕非一場簡單的綁架未遂或商業仇殺。這是一張早已編織好的、跨越了時間和地域的巨網,而她和葉家,或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身處網中而不自知。如今,收網的時刻似乎正在臨近,而對方選擇以她為切入點,或者說,為“宣告”的對象。
為什么是她?
僅僅因為她是葉伯遠唯一的女兒,是葉家最明顯的軟肋嗎?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與她自身有關?那晚在小巷,襲擊者最初的目標,似乎確實是林見深。是她誤打誤撞闖入,才成為了目標之一。但后來的吊墜、留、帶血羽毛,目標明確指向了她。這轉變是因為父親“斬草除根”的報復激怒了對方,還是說,她從始至終,就是對方計劃中的一環?
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后頸。她想起林見深在圖書館資料室里,看著那張泛黃信箋上“林氏”字樣時,那雙驟然深邃、仿佛凝結了無盡寒夜的眼眸。想起他問她“你的祖父?”時,那種復雜難明的語氣。想起他身手利落地解決襲擊者,卻又在最后時刻,用一種近乎漠然的眼神,扯下對方脖頸上的金屬片……
林見深,你究竟是誰?你和葉家,和我,到底有什么牽扯?你和那“幽影之森”,是敵是友?
她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扶住墻壁才穩住身形。不行,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被恐懼和未知吞噬。父親在動用“影”,在調集資源,以他的方式和力量去追查、去對抗。而她,被困在這里,難道就只能像個易碎的瓷器一樣,等待著被保護,或者等待著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危險擊碎嗎?
不。她需要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弄清楚一點點真相,哪怕只是為自己爭取一絲主動。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房間的兩個角落――那個放著藤編雜物筐的陽光房方向,以及那個插著干蘆葦的青花瓷梅瓶。
吊墜,羽毛。這是目前僅有的、掌握在她手中的、與“幽影之森”直接相關的實物線索。父親和“影”的追查,是從外部的大網撒開,而她,或許可以從這兩件物品本身入手,尋找一些細微的、可能被忽略的線索。
可是,怎么入手?她對材料學、民俗學、神秘符號一無所知。宅邸里也沒有任何可供她查詢的資料――父親顯然不會允許這類東西出現在她的生活范圍內。互聯網?她的電子設備恐怕早已被嚴密監控,任何非常規的搜索都可能立刻觸發警報,引來更徹底的審查。
難道真的毫無辦法?
就在葉挽秋心亂如麻,在房間里焦躁地踱步時,門外隱約傳來一些動靜。不是靠近她房門的聲音,而是從走廊另一端,似乎是父親書房的方向,傳來了開門聲,以及刻意壓低、但依舊能聽出是鄭律師的、語速極快的說話聲,中間夾雜著父親葉伯遠幾句簡短而嚴厲的指令。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幾個關鍵詞還是飄了進來。
“……必須盡快……帝都那邊……顧家……”
顧家?葉挽秋的腳步猛地頓住,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但聲音很快遠去,似乎是鄭律師領命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家?是丁嗎?還是固?或者是別的同音字?葉挽秋迅速在腦海中搜索。她對帝都的世家大族了解有限,但“顧”這個姓氏并不算特別生僻。會是“影”所說的,與葉家有“復雜淵源”的古老家族之一嗎?父親讓鄭律師“盡快”聯系“帝都那邊”的“顧家”,是為了尋求幫助,確認線索,還是……另有圖謀?
這個偶然聽到的片段,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波瀾。父親顯然已經開始行動了,而且動作很快,直接指向了帝都。這側面印證了“影”的推斷具有相當高的可信度,也讓葉挽秋更加確信,事情的復雜和嚴重程度,遠超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