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國在一旁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下棋靜心?呵,我看是閑得慌吧。咱們顧家什么時候成了開善堂的,還得專門教外人下棋靜心了?”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矛頭直指葉挽秋,也暗諷顧傾城不務正業。
席間頓時一靜。幾位長輩神色微動,卻都沒說話。顧傾顏掩嘴輕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顧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沒看顧傾國,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真正的刁難來了,而且是在這家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她下意識地看向顧傾城,卻見顧傾城神色如常,仿佛沒聽見顧傾國的話,只是用銀勺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白瓷小盅里的湯羹。
顧傾國見無人接話,顧老爺子也沒斥責,膽子更大了些,索性將矛頭對準了葉挽秋,笑嘻嘻地道:“葉妹妹,聽說你棋下得不錯?正好,我也好久沒摸棋子了,手癢得很。不如,吃完飯,咱們也下一局?也讓我這當哥哥的,見識見識傾城妹妹的高徒,到底‘悟性’如何?”他特意加重了“悟性”二字,滿是譏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葉挽秋身上。答應,明顯是自取其辱,顧傾國再怎么不學無術,世家子弟的熏陶,棋藝也不會太差,何況他明顯是來找茬的。不答應,就是怯場,坐實了“沒本事”、“靠關系”的名頭,以后在顧家更抬不起頭。
葉挽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指尖陷入掌心。她抬眼,看向顧傾國。顧傾國臉上掛著那副令人厭惡的、勝券在握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她出丑的樣子。
就在這時,顧傾城放下了手中的銀勺,瓷器與桌面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她抬起眼,看向顧傾國,琥珀色的眸子里平靜無波,聲音也聽不出什么情緒:“二哥想下棋?何必舍近求遠。我正好也想活動活動筋骨,不如,我陪二哥下一局?”
顧傾國臉上的笑容一僵。跟顧傾城下棋?那不是找虐嗎?誰不知道顧傾城棋力高超,連老爺子都時常稱贊。他本意是想羞辱葉挽秋,可沒想把自己搭進去。
“咳咳,傾城妹妹說笑了,”顧傾國干笑兩聲,“我哪是你的對手。我就是看葉妹妹初來乍到,想跟她交流交流,親近親近嘛。”
“交流?”顧傾城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卻依舊清冷,“二哥想怎么交流?是像昨日在涼亭前那樣,‘親近’地拉著葉小姐的胳膊‘交流’投壺賭注,還是想像現在這樣,在爺爺和各位叔伯長輩面前,‘交流’一下你身為顧家子弟的‘待客之道’?”
她的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一樣砸在光潔的地面上。席間頓時響起幾道壓抑的抽氣聲。昨日涼亭前的事,雖然不少仆傭看見,但畢竟只是小輩間的沖突,并未鬧到明面上。此刻被顧傾城當著所有長輩的面,如此直白地揭出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顧傾國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由紅轉白,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顧傾城:“你!顧傾城,你別血口噴人!我那是跟她開玩笑!”
“玩笑?”顧傾城也緩緩站起身,她比顧傾國矮了半個頭,氣勢卻穩穩壓過對方,“拉著客人的胳膊,逼她賭上尊嚴玩投壺游戲,輸了就要當眾承認自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攀高枝、打秋風’――二哥,你管這叫‘玩笑’?那改日我也找幾個朋友,跟二哥開開這樣的‘玩笑’,如何?”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沒什么起伏,但話語里的寒意,卻讓整個“頤和堂”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幾位長輩的臉色都嚴肅起來,看向顧傾國的目光帶著不贊同和責備。顧老爺子更是放下了茶杯,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老爺子不悅的前兆。
顧傾國被堵得啞口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指著顧傾城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旁邊的顧傾顏也嚇傻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顧傾城卻不再看他,轉向顧老爺子,微微躬身:“爺爺,二哥年輕氣盛,行無狀,沖撞客人,是傾城管教不嚴。傾城愿代二哥向葉小姐賠個不是,也請爺爺和各位叔伯長輩恕罪。”她這話說得漂亮,既點了顧傾國的錯處,又擺足了低姿態,將“管教不嚴”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實則暗指三房家教),讓人挑不出錯處。
顧老爺子深深看了顧傾城一眼,又掃了一眼臉色鐵青、僵在原地的顧傾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傾國,給你葉妹妹道歉。”
顧傾國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顧老爺子,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但在顧老爺子那雙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注視下,最終還是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低下頭,對著葉挽秋的方向,不情不愿、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對不住。”
葉挽秋連忙起身,低聲道:“顧二少重了,小事而已,不必掛懷。”她語氣平和,姿態放得低,更顯得顧傾國之前的無理取鬧。
顧老爺子這才面色稍霽,擺了擺手:“行了,都坐下吧。一家人吃飯,吵吵鬧鬧像什么樣子。”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已經定了性,是顧傾國“吵吵鬧鬧”。
顧傾國灰頭土臉地坐下,再不敢看葉挽秋,更不敢看顧傾城,只埋頭吃菜,仿佛要把所有的憤懣都咽進肚子里。
顧傾城也從容落座,仿佛剛才那番疾厲色從未發生過,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平靜的模樣,甚至還給葉挽秋夾了一筷子清淡的素菜,低聲道:“嘗嘗這個,廚房新來的淮揚師傅手藝不錯。”
葉挽秋低聲道謝,心中卻如驚濤駭浪。顧傾城這一手,太漂亮了。她沒有在顧傾國一開始挑釁時就出面,而是等他將矛頭完全對準自己,在最得意、最囂張的時候,才輕描淡寫地站出來,三兩語,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反將一軍,在顧家所有長輩面前,坐實了顧傾國跋扈無禮、欺凌客人的惡名,更隱隱點出三房教子無方。而她將自己放在“管教不嚴”的位置上請罪,姿態低到塵埃里,卻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大度”和“擔當”,與顧傾國形成了鮮明對比。這哪里是“中盤屠龍”?這分明是算準了對手的每一步,在其最得意時,一劍封喉,讓其苦心經營的局面瞬間崩盤,還落得個里外不是人。
這局棋,顧傾城贏得干凈利落。而自己,這顆棋子,也在顧傾城的“輕吊”和“打入”之間,安然度過了第一次正式的、公開的危機,甚至隱隱獲得了顧老爺子和部分長輩一絲微妙的同情分。
葉挽秋低下頭,慢慢咀嚼著顧傾城夾給她的菜,心中對顧傾城的敬畏更深了一層,同時也更深刻地理解了昨日棋局上,顧傾城所說的“審時度勢,謀定后動”。在顧家這盤大棋上,顧傾城才是那個真正的高手,而自己,要學的,還太多太多。
家宴的后半程,在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中結束。無人再敢輕易挑釁。葉挽秋默默地吃著,聽著,觀察著,將每個人的反應、每一句看似平常的交談,都記在心里。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顧傾國吃了這么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顧家這潭水,也因為她的到來,和她身上所牽連的葉家與“幽影之森”的秘密,正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渾。
宴席散時,顧老爺子特意叫住了葉挽秋,和顏悅色地道:“挽秋丫頭,以后就把這里當自己家,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跟傾城說,或者直接來找爺爺也行。”
“謝謝顧爺爺。”葉挽秋恭敬地道謝。
顧老爺子點了點頭,又看向顧傾城:“傾城,挽秋丫頭就交給你了,好好照應。”
“是,爺爺。”顧傾城應下。
眾人陸續散去。葉挽秋跟在顧傾城身后,走出“頤和堂”。夜風清涼,吹散了席間殘留的酒氣和沉悶。顧傾城走在前面,月光在她清瘦的肩頭灑下一層清輝,背影挺直,步履從容。
“傾城姐,剛才……謝謝你。”葉挽秋快走兩步,與她并肩,低聲道。
顧傾城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被宮燈照亮的回廊,聲音平淡:“不必謝我。我不過是在維護顧家的臉面,和爺爺定下的規矩。”她頓了頓,側頭看了葉挽秋一眼,月光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顯得格外清冷深邃,“不過,你今日的表現,尚可。至少,沒自亂陣腳。”
葉挽秋心中一松,知道顧傾城這是認可了她今日的應對――沉默,隱忍,不爭辯,不怯場。在顧傾城看來,這或許就是她目前最合適的姿態。
“顧傾國不會罷休的,對嗎?”葉挽秋輕聲問。
顧傾城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他?跳梁小丑罷了。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上。不過,”她話鋒一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后自己多加小心。記住,在顧家,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軟弱。”
葉挽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顧傾城的話,總是意有所指。今日家宴,顧傾城看似進了一步,狠狠打擊了顧傾國,實則也是以退為進,贏得了老爺子的贊許和其他長輩的側目。而自己,看似退讓沉默,實則也避開了正面沖突,保全了自身。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實在微妙。
兩人沉默地走在回“聽竹苑”的路上。月光如水,竹影婆娑。葉挽秋看著顧傾城清冷的側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這個女人,強大,冷靜,心思深沉,難以捉摸。她既是自己的引導者和暫時的保護者,似乎也是這盤復雜棋局中,最不可預測的變數之一。但無論如何,在目前看來,緊跟顧傾城的步伐,是她在這顧家老宅,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中盤屠龍……”葉挽秋在心中默念著這個棋語。今日家宴,顧傾城小試牛刀,便讓顧傾國這條“小龍”灰頭土臉。而她自己,這條意外落入棋盤、尚且弱小的“棋筋”,又該如何在這中盤錯綜復雜的絞殺中,生存下來,甚至……找到屬于自己的“活眼”呢?
前路漫漫,這局棋,才剛剛進入中盤。真正的廝殺,或許還在后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