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或許是前一日的心緒起伏消耗了太多精力,也或許是顧傾城那句“靜心凝神”起了作用,葉挽秋睡得異常深沉,直到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臉上,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她竟感到一種久違的神清氣爽。昨日涼亭前的屈辱、不安,以及下棋時的挫敗與感悟,仿佛都被夜色滌蕩沉淀,留下的是更為清晰的認知和一股沉靜的力量。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晨光中的“聽竹苑”靜謐美好,仿佛昨日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但葉挽秋知道,一切不同了。顧傾國的敵意不會消失,顧家這潭水下的暗流只會更洶涌,而她,不能再像昨日那樣,輕易被人抓住把柄,陷入被動。顧傾城教的不僅是棋理,更是心法,是處世之道。
她如常進行早上的靜心練習。這一次,她摒棄雜念,只專注于呼吸,感受體內那微弱的清涼氣流?;蛟S是心態的轉變,或許是昨日的刺激反而激發了某種潛力,她竟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氣流的軌跡――它像一條纖細的、溫涼的小溪,沿著某種特定的路徑,在身體內緩緩流淌,最終匯入胸口墨玉所在的位置,形成一個微弱的循環。雖然依舊無法控制,但至少,她能“看見”了。這是一個不小的進步。
感知厭勝錢時,那種陰冷晦澀的氣息依舊令她不適,但這一次,她沒有再被其影響心神,而是像觀察一件冰冷的器物,冷靜地辨識、記憶,然后迅速抽離。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對這種負面氣息的耐受度,似乎也提高了一絲。
早膳后不久,文瀾來了。她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雕花木盒,表情是一貫的嚴肅干練。
“葉小姐,這是傾城小姐吩咐送來的,給您今晚家宴準備的衣裳?!蔽臑憣⒛竞蟹旁谧郎?,打開。里面是一件折疊整齊的旗袍,顏色是極淡的、帶著珠光感的藕荷色,料子是上好的蘇繡軟緞,上面用同色絲線繡著疏疏落落的玉蘭花樣,清雅不俗,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旁邊還配有一件同色系的、質地輕薄的羊絨披肩。
“家宴是家宴,但也是顧家每月一次的正式聚會,各房的人都會到齊。穿著上,需得體合宜,既不可過于隨意,也不必太過張揚?!蔽臑懡忉尩溃Z氣公事公辦,“傾城小姐說,這件顏色和花樣都適合您,尺碼也是按您之前的尺寸改好的,您試試,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再讓人調整。”
葉挽秋看著那件旗袍,心中微微一暖。顧傾城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她道了謝,接過旗袍。觸手溫軟順滑,繡工精致非凡,顯然是價值不菲的高定。她回房換上,尺寸竟然剛剛好,仿佛量身定做。藕荷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玉蘭花樣清雅含蓄,剪裁合體,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身,又不失端莊。披上同色的羊絨披肩,站在鏡前,葉挽秋幾乎有些認不出自己。鏡中的女孩,褪去了幾分學生的青澀,多了些沉靜和書卷氣,雖然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稚嫩和忐忑,但已隱隱有了些不一樣的氣度。
“很合身,也很適合您,葉小姐?!蔽臑懷壑虚W過一絲贊賞,語氣也稍微柔和了些,“下午會有梳頭嬤嬤過來,給您梳個合適的發式。家宴酉時三刻開始,在正院的‘頤和堂’。屆時,我會來帶您過去。”
葉挽秋點點頭,將旗袍小心地掛好。她知道,今晚的家宴,絕不僅僅是一頓飯那么簡單。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現在顧家眾人面前,是顧老爺子對她“身份”的某種確認,也是一次無聲的考驗。無數雙眼睛會盯著她,審視她,揣測她。顧傾城的叮囑“少說多看”,此刻顯得尤為重要。
下午,果然來了一個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的嬤嬤,手法嫻熟地替葉挽秋梳了一個簡單又不失精致的發髻,用一根素銀嵌珍珠的發簪固定,耳邊垂下兩縷碎發,更添幾分柔美。嬤嬤話很少,梳完頭,略一打量,說了句“姑娘底子好,這樣便好”,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時間在忐忑與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顧家老宅的飛檐翹角染成一片金色。文瀾準時出現,她自己也換了身更正式的深色套裝,神情肅穆。
“葉小姐,請隨我來?!?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肩上的披肩,挺直脊背,跟在文瀾身后,走出了“聽竹苑”。這是她住進顧家老宅后,第一次在夜晚正式前往主宅區域。
夜色初降,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與天邊最后一抹晚霞交織,為這座古老宅邸披上了一層朦朧而莊重的色彩。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傭比白日更多,皆屏息靜氣,步履匆匆,見到文瀾和葉挽秋,遠遠便停下行禮,目不斜視,規矩森嚴。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正院。比起“聽竹苑”的清幽和“疏影軒”的雅致,正院建筑更加恢弘大氣,飛檐斗拱,雕梁畫棟,處處彰顯著百年世家的底蘊與氣派。正中的“頤和堂”燈火通明,隱約有低語聲和瓷器輕碰的聲音傳來。
文瀾在門口停下,側身對葉挽秋低聲道:“葉小姐,請進。記住,多看,少說?!?
葉挽秋點了點頭,指尖微微收緊,邁步走進了“頤和堂”。
堂內空間開闊,裝飾古樸而華貴。正中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已坐了七八個人。主位上,顧老爺子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綢面唐裝,精神矍鑠,目光沉靜,不怒自威。他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再過去依次坐著幾位年長的男女,應該是顧家其他幾房的長輩,神色各異,有的面容和善,有的不茍笑,有的則帶著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葉挽秋。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顧傾城,她今日也換了一身正式的墨綠色旗袍,長發綰起,戴了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清冷依舊,在滿堂華服中,自有一種卓然不群的氣質。顧傾城旁邊坐著顧傾國,他今日穿了身騷包的酒紅色西裝,正歪著身子,與旁邊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低聲說笑,看到葉挽秋進來,也只是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顧傾城的下首,以及幾位長輩旁邊,還坐著幾個年紀不一的男女,有中年,也有青年,應該是顧家的子侄輩。所有人的目光,在葉挽秋踏入廳堂的瞬間,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好奇、審視、評估、淡漠、不屑……種種情緒,隱藏在或微笑、或平靜、或漠然的面孔之下。
空氣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老爺子,葉小姐到了。”文瀾在葉挽秋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稟報。
顧老爺子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停留了兩秒,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于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聲音洪亮:“來了就好,坐吧。挽秋丫頭,就坐傾城旁邊。”
顧老爺子右手邊的空位,顯然是留給某個重要人物的。而讓她坐在顧傾城旁邊,這個位置安排本身就頗具深意――既表明了顧老爺子對她的認可和某種程度上的庇護(靠近顧傾城),又將她置于眾人視線焦點(緊鄰主位)。
“是,顧爺爺。”葉挽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對著主位的顧老爺子微微躬身,然后在文瀾的示意下,走到顧傾城旁邊的空位,款款落座。她能感覺到,從她進門到落座,無數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像無數細密的針,刺在她背上。她挺直腰背,眼觀鼻,鼻觀心,雙手在膝上交疊,姿態優雅而沉靜。
顧傾城在她落座時,幾不可察地側頭,對她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對一個普通客人的致意,卻讓葉挽秋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絲。
“人都到齊了,開宴吧?!鳖櫪蠣斪影l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廳堂。侍立在一旁的管家立刻示意下人上菜。
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顯然是用了心的。席間,顧老爺子簡單詢問了幾句葉挽秋在顧家住得是否習慣,飲食可還適應之類的客套話,葉挽秋都恭敬而簡短地回答了。顧老爺子便不再多問,轉而與其他幾位長輩聊起了家族生意上的一些事情,以及帝都近期的一些動向。
葉挽秋謹記“少說多看”的原則,默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耳朵卻豎得尖尖的,留意著席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顧家的長輩們談論的多是生意、時政、人脈,語間機鋒暗藏,表面和煦,底下卻暗流涌動。顧傾國那一支的長輩,一個看起來頗為富態、眼睛總是瞇著笑的中年男人(似乎是顧傾國的父親,顧家老三顧承業),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圓滑和試探,話里話外似乎對顧老爺子將某些海外業務交給顧傾城打理頗有微詞,但又不敢明說,只繞著彎子夸贊顧傾城“能干”,又說“女孩子家太辛苦,也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引得席間幾位女眷掩嘴輕笑。
顧傾城對此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轉而提起了另一樁與政府合作的基礎設施項目,條理清晰,數據詳實,立刻將話題引開,也讓顧承業討了個沒趣。
葉挽秋注意到,顧傾城的父親,顧家長子顧承宗并未出席。聽席間零星的交談,似乎是因為某個重要的海外并購案,親自飛去歐洲坐鎮了。顧傾城的母親早年病故,故而她身邊并無直系長輩。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顧傾城年紀輕輕,便能以女子之身,在顧家掌握相當的話語權和實權――能力是一方面,或許也因為父親的支持和老爺子某種程度的默許乃至培養。
子侄輩的年輕人則安靜許多,大多埋頭吃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只有顧傾國和他旁邊那個妝容精致的女子(后來葉挽秋得知是他二叔家的女兒,顧傾顏),顯得格外活躍。顧傾國似乎完全忘了昨日的不快,高談闊論,吹噓著自己最近又入手了哪輛限量跑車,參加了哪個頂級的私人派對,語間滿是紈绔子弟的浮夸。顧傾顏則時不時嬌笑著附和,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瞟向葉挽秋,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葉挽秋只當沒看見,專心扮演著安靜聽眾的角色。她知道,自己這個“外人”,此刻說得越多,錯得可能越多。沉默,反而是一種保護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氣氛似乎更松弛了一些。顧老爺子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最后落在葉挽秋身上,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挽秋丫頭,來顧家也有幾日了,還習慣吧?傾城這丫頭,沒欺負你吧?”
這話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切調侃,頓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到了葉挽秋身上。
葉挽秋連忙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顧爺爺,一切都好。傾城姐對我很照顧,教會我很多?!?
“哦?都教你些什么了?”顧老爺子似乎來了興趣,笑呵呵地問。
葉挽秋心念電轉,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學了些玄乎的東西,顯然不合時宜;說學了辨識草藥香料?似乎也怪怪的。她略微沉吟,謹慎地道:“傾城姐教我下棋,也教我……靜心?!?
“下棋?靜心?”顧老爺子撫須而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好,好。棋道養性,靜心明志。年輕人,是該多學學這個?!彼掍h一轉,看向顧傾城,“傾城,你的棋藝是得了你祖母真傳的,可別把挽秋丫頭欺負得太狠了?!?
顧傾城淡淡一笑:“爺爺說笑了,只是隨便切磋,葉小姐悟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