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的嗡鳴是密閉車廂內唯一穩定的背景音。甩脫了追蹤者,黑色的跑車重新匯入帝都夜晚川流不息的車河,速度平穩下來,穿梭在璀璨而冰冷的霓虹光影中。方才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追逐,仿佛只是夜色中一個不起眼的插曲,被迅速淹沒在都市龐大而無情的脈搏里。
葉挽秋緊握車門扶手的手指,直到此刻才稍稍放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依舊有些快,腎上腺素帶來的刺激感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喻的、混合著后怕與異樣亢奮的情緒。她側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顧傾城。
顧傾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肘隨意地擱在降下一半的車窗邊緣,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按滅煙蒂的、幾不可察的煙草氣息。窗外流動的光影掠過她線條清晰冷淡的側臉,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眸,那里面沒有一絲驚魂未定,甚至連情緒波動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種深海般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倦意。仿佛剛才那利落的甩尾、精準的穿插、與追蹤者危險的周旋,對她而,不過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煩人的小事。
這與葉挽秋印象中那個端坐書齋、清冷出塵、周身縈繞著神秘與書香氣的顧傾城,判若兩人。眼前的顧傾城,利落、果決、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掌控力,如同夜色中一柄出鞘的、染著寒霜的刀。車窗外喧囂的霓虹,車內冰冷的機械感,與她身上那種混合了雪松、皮革和淡淡煙草的冷冽氣息,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更為復雜、也更為……真實的顧傾城。
“嚇到了?”顧傾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車流尾燈上,聲音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葉挽秋搖了搖頭,又覺得對方可能看不到,低聲開口:“還好。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沒想到趙天宇的動作會這么快,這么肆無忌憚。也沒想到,看似與世隔絕、充滿古老韻味的顧家老宅之外,顧傾城的生活,或者說,她處理麻煩的方式,是如此……直接而高效。
“趙天宇被他老子寵壞了,行事向來只顧自己痛快,不計后果。”顧傾城語氣里沒什么評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老爺子白天的敲打,他大概覺得落了面子,又或者,覺得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就算在顧家暫住,也沒什么了不起,所以才敢這么迫不及待地伸手。蠢貨。”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這輕蔑背后,是對趙天宇,或者說對趙家這種行徑的冷意。顧傾城或許不在意趙天宇本人,但他在顧家剛剛表態之后,就敢對顧家“客人”動手,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甚至是一種冒犯。
“他今晚失敗,會善罷甘休嗎?”葉挽秋問道,這是她現在最關心的問題。一次不成,會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手段會不會更加激烈、更加隱蔽?
顧傾城沒有立刻回答。車子駛過一個路口,拐入一條相對安靜、兩側栽滿高大梧桐的林蔭道。路燈光線被濃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車內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她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緩緩道:“短時間之內,他應該會收斂一些。畢竟,我今晚親自‘送’你離開,已經表明了態度。趙伯安只要沒老糊涂,就會管住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但,”
她頓了頓,側臉在斑駁光影中顯得晦暗不明:“趙天宇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晚的賬,他會記下。明面上或許不敢,但暗地里的齷齪手段,不會少。尤其當你離開老宅,目標相對明確之后。”
葉挽秋的心沉了沉。這意味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需要提防來自暗處的冷箭。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她拒絕了趙家那看似“優厚”的“報恩”條件。權力的傲慢,與利益的貪婪,往往比鬼魅更加可怖。
“對不起,傾城姐,給你添麻煩了。”葉挽秋低聲道。她知道,若非因為她,顧傾城本不必卷入這些紛爭,更不必在深夜親自駕車,與趙家的人上演街頭追逐。
顧傾城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幾乎被引擎聲淹沒。“麻煩?算不上。趙家這點手段,還稱不上麻煩。況且,”她終于轉過頭,看了葉挽秋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內亮得驚人,“你既然叫我一聲‘傾城姐’,這些便是分內之事。葉家的舊賬,顧家既然攬下一部分,就沒道理半途而廢。更何況,有些人,確實需要敲打敲打,才知道分寸。”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護短意味,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或許與顧家和葉家之間那“未了的糾葛”有關的東西。顧傾城的維護,并不僅僅是因為同情或者承諾,似乎還牽扯著更復雜的因果。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穩的嗡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車子駛出林蔭道,拐入一條更為幽靜、兩側皆是高墻深院的道路。這里的路燈稀疏,光線昏暗,道路寬闊卻鮮有車輛行人,透著一種與不遠處霓虹喧囂截然不同的、低調而隱秘的奢華感。
“這里是‘靜安道’,帝都有名的‘貴人區’之一。”顧傾城似乎看出葉挽秋的打量,隨口解釋了一句,“住在這里的,非富即貴,也大多喜歡清靜。”
葉挽秋點點頭,沒有多問。能住在這種地方的,自然是帝都真正的頂層人物。顧傾城的別院在此,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車子最終在一扇高大、厚重、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大門前緩緩停下。門是自動感應的,車子剛一靠近,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門后一條筆直的、鋪著深色碎石的車道,兩側是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和低矮的觀賞灌木,遠處,一棟線條簡潔、通體以深灰色石材和玻璃幕墻構成的現代風格建筑靜靜矗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溫暖的光。
與顧家老宅那種沉重、繁復、充滿歷史感的古樸風格截然不同,這里的建筑簡潔、冷峻、充滿現代感和幾何美感,更像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私人美術館或高端會所,而非居住的宅邸。
車子沿著車道滑行,最終停在了建筑主體側面的一個隱蔽車庫里。車庫門無聲合攏,明亮的燈光自動亮起。車庫里除了顧傾城這輛黑色的跑車,還停著另外兩輛車,一輛是線條優雅流暢的銀色轎跑,另一輛則是通體啞光黑色、造型方正硬朗的越野車,都纖塵不染,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顧傾城熄了火,拔下鑰匙,推開車門。“到了。”
葉挽秋跟著下車,從后座拿出自己那個不大的旅行袋。車庫有直通建筑內部的側門,顧傾城用指紋和密碼打開了厚重的玻璃門,里面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短走廊,燈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