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澄懷堂”書房光滑如鏡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挽秋獨自走在回“聽竹苑”的路上,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趙家父子那看似誠懇實則算計的眼神,顧老爺子最后那句“舊日的因果終究應(yīng)在你身上”,如同沉重的石塊,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舊債新償,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又暗藏機鋒的方式拉開序幕。趙家那張泛黃的契書,像一道揭開舊日傷疤的符咒,也像一道投向平靜水面的巨石。葉挽秋清楚,趙家的退去只是暫時的,那名為“報恩”實則充滿掌控欲的“好意”,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已經(jīng)悄然張開。而顧老爺子的態(tài)度,看似維護,實則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觀察和審視,看她這個葉家最后的血脈,能否在接踵而至的麻煩和舊日因果的糾纏中,站穩(wěn)腳跟,甚至……發(fā)揮出超出預(yù)期的價值。
回到“聽竹苑”,閂上院門,那令人不安的窺伺感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幾分。葉挽秋知道,這不僅僅是她的心理作用。趙家的到來,像一塊投入顧家這潭深水的石頭,激起的漣漪絕不會僅限于“澄懷堂”。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必然會更多地聚焦在她這個“麻煩源頭”身上。
她走到書桌前,再次拿出那個暗色的“玲瓏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古樸的太極圖案。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能安撫人心的韻律。這來自祖母的遺物,是她目前與過去、與葉家秘密最直接的聯(lián)系,卻偏偏打不開,解不開。而外界的壓力,卻已如烏云般滾滾而來。
“必須更快……”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再僅僅滿足于顧傾城安排的功課,不能再被動等待。她需要更主動地去探尋,去觸碰那些被掩蓋的真相,去獲取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
接下來的兩天,葉挽秋幾乎將自己完全沉浸在學(xué)習(xí)與感知之中。除了完成顧傾城布置的功課,她開始有意識地嘗試拓寬感知的范圍,不再局限于墨玉、厭勝錢和“玲瓏匣”,而是嘗試去觸碰、去理解這座老宅本身蘊含的、駁雜而古老的“痕跡”。她發(fā)現(xiàn),當(dāng)自己心神完全沉靜,胸口那股清涼氣流變得清晰時,她對周圍環(huán)境的感知會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風(fēng)吹過竹葉時,竹葉脈絡(luò)中微不可查的靈氣流轉(zhuǎn)(如果那可以稱之為靈氣的話);能“看”到某些古老墻壁、地磚上,殘留的、極其淡薄的、屬于不同時代的、或安寧或躁動的“印記”;甚至能隱約察覺到,在某些特定的方位,比如祠堂、比如顧老爺子居住的主院深處,潛藏著令人心悸的、深沉如淵的“場”。
這些感知模糊而雜亂,大多無法理解,甚至給她帶來精神上的疲憊和隱隱的頭痛。但她強迫自己堅持下去,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試圖抓住任何一絲可能的光亮。顧傾城似乎察覺到了她這種近乎自虐的專注,但并未阻止,只是在一次指點時,淡淡提了一句:“感知如鏡,過猶不及。強求反易傷神,循序漸進方是正途。”
葉挽秋知道顧傾城說得對,但她等不了。趙家的出現(xiàn),像一道催命符,讓她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緊迫。她像一塊被逼到極限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水分,哪怕有些“水分”可能帶著毒。
這天傍晚,葉挽秋剛剛結(jié)束一輪失敗的、試圖用微弱“靈蘊”引動“玲瓏匣”的嘗試,正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文瀾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聽竹苑”門口。這一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復(fù)雜,似乎帶著一絲意外,又有一絲了然。
“葉小姐,”文瀾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語速略快,“小姐請您即刻去‘疏影軒’,有要事相商。”
要事?葉挽秋心中一凜。顧傾城很少用“要事”這樣的字眼,更遑論是“即刻”。難道是趙家去而復(fù)返?還是“幽影之森”有了新的動靜?
她不敢耽擱,立刻起身跟著文瀾前往“疏影軒”。
顧傾城今日沒有在書房,而是在“疏影軒”那間布置簡潔、卻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物件的偏廳里。她換下了平日常穿的素雅旗袍,罕見地穿了一身便于行動的煙灰色修身長褲和同色系的高領(lǐng)針織衫,外面罩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皮夾克,長發(fā)在腦后束成一個干凈利落的馬尾,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書卷氣,多了幾分干練和……肅殺?
葉挽秋進門時,顧傾城正站在一個多寶格前,手里拿著一柄不過巴掌長短、通體漆黑、毫無光澤、形制奇古的匕首,用一塊細絨布細細擦拭。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只是淡淡說了句:“坐。”
葉挽秋依在旁邊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柄黑色匕首吸引。那匕首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鈍拙,但在顧傾城手中,卻隱隱散發(fā)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內(nèi)斂的鋒銳之意。她甚至能感覺到,胸口墨玉傳來的暖意,在那匕首被擦拭時,似乎波動了一下。
“趙家的事,不必再多想。”顧傾城將擦拭好的匕首插入一個同樣毫不起眼的黑色皮質(zhì)刀鞘,轉(zhuǎn)身,走到葉挽秋對面的椅子坐下,開門見山,“老爺子已經(jīng)敲打過趙伯安,短時間內(nèi),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來要人。但暗地里的小動作,恐怕不會少。趙天宇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你今日駁了他的‘好意’,他定然記恨在心。”
葉挽秋點頭:“我明白,我會小心的。”
顧傾城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平靜無波:“光小心不夠。老宅雖能提供一定庇護,但終究不是銅墻鐵壁。且你在此,目標(biāo)明確,若有人處心積慮,總有疏漏之時。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語氣微沉,“溫室里養(yǎng)不出能經(jīng)風(fēng)雨的花。有些事,有些路,你必須自己去走,去面對。”
葉挽秋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么:“傾城姐,你的意思是……”
“收拾一下,今晚跟我離開老宅。”顧傾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離開?”葉挽秋雖然有所預(yù)感,但聽到顧傾城親口說出來,還是感到一陣意外和……茫然。離開顧家老宅,她能去哪里?回s市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家”?還是……
“不是讓你離開帝都,也不是讓你脫離顧家的視線。”顧傾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釋道,“只是換個環(huán)境。老宅規(guī)矩多,眼線雜,不利于你接下來的……‘學(xué)習(xí)’和‘歷練’。我在市區(qū)有別院,清靜,也方便。而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梅枝,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有些‘課’,在老宅里沒法上。有些‘東西’,你也該接觸接觸了。葉家的債,光靠躲,是躲不掉的。趙家只是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多麻煩找上門。你需要盡快擁有直面這些麻煩的能力,而不僅僅是依靠顧家的庇護。”
葉挽秋的心沉靜下來,隨即涌起的是一股混合著緊張、忐忑,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決然和期待的情緒。離開相對安全但也封閉的老宅,進入更加復(fù)雜、也更加不可控的外部環(huán)境,風(fēng)險無疑會更大。但顧傾城說得對,她不能永遠躲在顧家的羽翼之下。她需要成長,需要歷練,需要去接觸那個真實而殘酷的世界,去直面那些覬覦葉家、覬覦她身上秘密的人和事。
“我明白了,傾城姐。”葉挽秋也站起身,目光堅定,“我跟你走。需要收拾什么?”
“簡單衣物即可,日常用度那邊都有。把你最重要的東西帶上。”顧傾城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最重要的東西……墨玉,“玲瓏匣”,還有顧傾城給她的那些書籍筆記。葉挽秋了然。
“什么時候走?”
“現(xiàn)在。”顧傾城轉(zhuǎn)身,從多寶格上拿起那個裝著黑色匕首的皮鞘,隨意地別在腰后,動作流暢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飾品。“文瀾會幫你收拾。一刻鐘后,側(cè)門見。”說完,她便徑直朝門外走去,背影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葉挽秋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復(fù)雜情緒,快步返回“聽竹苑”。
文瀾已經(jīng)等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不大的深色旅行袋。“葉小姐,小姐吩咐,盡量輕裝簡從。衣物和日常用品已按小姐的尺寸準(zhǔn)備了一些在別院,這些是您可能需要用到的。”她指了指桌上已經(jīng)打包好的幾本書籍和筆記,正是顧傾城給葉挽秋的那些,以及一個裝著她自己一些貼身衣物和那枚厭勝錢(妥善封存)的小包。
葉挽秋迅速檢查了一下,墨玉貼身戴著,“玲瓏匣”也仔細收在內(nèi)袋。她將桌上自己整理的筆記和那幾本最重要的書籍也裝進旅行袋,環(huán)顧這間住了不算太久、卻仿佛已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廂房。簡單,清冷,卻也是她來到帝都后,唯一能感到一絲安心的地方。如今,也要離開了。
“文瀾姐,這些日子,多謝照顧。”葉挽秋對文瀾真誠地道謝。文瀾雖然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日常起居上從未怠慢,偶爾的提點也讓她受益匪淺。
文瀾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葉小姐客氣了。車已在側(cè)門等候,請隨我來。”
夜色已完全籠罩下來,顧家老宅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濃重的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睜開的、疏離的眼睛。文瀾領(lǐng)著葉挽秋,走的是一條極為偏僻的小徑,幾乎避開了所有主要的院落和通道,偶爾遇到巡夜的護衛(wèi),見到文瀾,也只是默默行禮讓開,并不多問。
七拐八繞,終于來到了老宅一處不起眼的側(cè)門。門很小,是厚重的老木制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門口沒有任何標(biāo)識,也沒有燈籠,只有遠處廊下透出的微弱光線,勉強照亮門前一小塊空地。
顧傾城已經(jīng)等在那里。她換了一雙黑色的短靴,倚在門邊的陰影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指間一點猩紅明明滅滅――她竟然在抽煙。這是葉挽秋第一次見到顧傾城抽煙,裊裊的淡青色煙霧在她臉側(cè)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在夜色中透出幾分難以喻的寂寥和……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