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深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籠罩著顧家老宅,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將白日里的一切喧囂與暗涌都無聲吞噬。從“疏影軒”出來,葉挽秋獨自一人走在寂靜的回廊上,步履比來時更加沉重。胸口處,“玲瓏匣”與墨玉緊貼肌膚,一溫涼,一微暖,交替傳來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方才書房密談中觸及的、沉甸甸的過去與責任。
祖母的“玲瓏匣”,守護的秘密,與“幽影之森”的周旋,葉家的衰落,顧家那未竟的援手與復雜的立場……無數信息在她腦海中盤旋碰撞,像一團亂麻,找不到線頭。顧傾城透露的只是一鱗半爪,卻已足夠勾勒出一幅模糊而兇險的圖景。她仿佛站在懸崖邊緣,身后是已然崩塌的家族過往,前方是迷霧重重、危機四伏的未來,而她手中,只有這枚來歷不明的墨玉,和這個打不開的“玲瓏匣”。
回到“聽竹苑”,閂好門,屋內一燈如豆。葉挽秋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將“玲瓏匣”再次取出,放在書桌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她嘗試了各種方法,滴血、默念顧傾城教過的基礎靜心咒文、甚至嘗試調動胸口那絲微弱的清涼氣流去“觸碰”它,盒子依舊紋絲不動,如同最頑固的石頭,沉默地抗拒著一切窺探。
疲憊和沮喪漸漸涌上心頭。她知道急不得,顧傾城也說過需要契機,但當真相似乎觸手可及,卻又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時,那種焦灼感依舊啃噬著她的內心。她將“玲瓏匣”重新貼身收好,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試圖讓夜風吹散心頭的煩悶。
夜色中的顧家老宅,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竹林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不知是夜鳥還是什么別的動物的o@聲。白日里那些隱約感知到的、不同區域流轉的“痕跡”,在深夜里似乎變得更加活躍,也更加難以捉摸。她甚至能感覺到,在“聽竹苑”之外,某些方向,似乎有極其微弱、但帶著明顯惡意的窺視感,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顧傾國那伙人不甘心的窺探?還是這老宅里,本就存在的、其他的什么東西?
葉挽秋打了個寒顫,關上了窗戶。她必須盡快變強。不僅要解開“玲瓏匣”的秘密,更要提升自己應對危險的能力。顧傾城的教導是基礎,但遠遠不夠。她需要更多。
接下來的幾天,葉挽秋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學習之中。白日里,她跟著顧傾城辨識那些越來越晦澀難懂的符號、草藥,學習調配一些基礎的、據說有安神、靜心甚至微弱辟邪作用的香方和藥散。顧傾城的教學依舊嚴格,但葉挽秋能感覺到,她在某些方面,似乎有意加快了進度,講述的內容也更為深入,甚至開始涉及一些簡單的、關于“靈蘊”運轉和控制的原理性知識。雖然依舊玄奧,但葉挽秋結合自身感知墨玉和厭勝錢的經驗,勉強能聽懂一些。
晚上,她則獨自在房中,反復練習靜心法門,嘗試引導胸口那縷微弱的氣流,感知“玲瓏匣”和墨玉的異同。進展緩慢,但并非全無收獲。至少,她對自身那點微薄“靈蘊”的感知和控制,比初來時清晰、凝實了一絲。而對“玲瓏匣”,雖然依舊無法開啟,但她漸漸能感覺到,當自己心緒特別沉靜,或者胸口墨玉暖意流轉時,匣子表面那個太極圖案,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共鳴的波動。這讓她確信,開啟它,確實與自身“靈蘊”有關。
至于那枚厭勝錢,她已能較為熟練地辨識其散發的陰冷晦氣,并嘗試用顧傾城教的、配合特定草藥熏香的方法,一點點消磨、隔離其負面影響。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如同在黑暗中一點點剝離附骨之疽,但每堅持一次,她對負面氣息的耐受力和辨別力,似乎就增強一分。
日子在緊張而充實的學習中悄然流逝。家宴風波后,顧傾國似乎真的沉寂了下去,再沒來找過麻煩,連他身邊那些跟班也銷聲匿跡。但葉挽秋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有時候表面的平靜,往往醞釀著更猛烈的風暴。顧老爺子那日之后,也再未單獨召見她,仿佛那晚的書房交談只是一場夢。但葉挽秋知道,那絕不是夢,顧老爺子審視的目光,和那句“舊債新償”,如同懸在她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這日午后,葉挽秋剛完成一幅復雜符紋的臨摹,手腕酸痛,正打算稍作休息,文瀾卻再次來到了“聽竹苑”。這一次,她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葉小姐,老爺子請您立刻去‘澄懷堂’。”文瀾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比平時快,“有客到訪,老爺子要見您。”
有客?葉挽秋心中一跳。顧老爺子要見她,還特意提到“有客到訪”?會是什么人?與葉家有關?與“幽影之森”有關?還是……
“文瀾姐,可知來的是何人?”葉挽秋一邊快速整理略微凌亂的衣衫和發髻,一邊低聲問道。
文瀾搖了搖頭,眼中也帶著疑惑:“不知。來得很突然,手持老爺子的私人信物,直接被引去了‘澄懷堂’。老爺子吩咐下來時,語氣……似乎不太對。”
連文瀾都覺得顧老爺子語氣不對?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她不再多問,跟著文瀾,再次走向那座位于顧家老宅核心區域、象征著顧家最高權力和秘密的“澄懷堂”。
這一次,白日的“澄懷堂”少了幾分夜間的神秘幽深,卻多了幾分肅穆莊重。院門緊閉,門口除了那兩名永遠如標槍般挺立的黑衣護衛,還多了兩名氣息沉凝、太陽穴微微鼓起的中年男子,一看便是高手。見到文瀾和葉挽秋,兩名護衛微微點頭示意,目光在葉挽秋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隨即推開厚重的院門。
院子里,青石板依舊光潔,幾叢修竹在午后的陽光下綠意盎然,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滯感。正屋的門敞開著,隱隱有談話聲傳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緊繃的氣氛。
文瀾在階下停步,對葉挽秋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自己進去。
葉挽秋定了定神,邁步走上臺階。跨過門檻,走進屋內,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和桌后端坐的顧老爺子。與上次不同的是,顧老爺子今日穿了一身頗為正式的藏青色長衫,面容沉肅,目光銳利,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與上次見她時的和藹長者判若兩人。
而書桌對面,客座的位置上,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大約四五十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精明而干練。他坐姿筆挺,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看似從容,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另一人則年輕許多,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淺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隨意解開一顆扣子,容貌與中年人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他坐姿略顯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葉挽秋踏進門的瞬間,就毫不掩飾地、帶著審視和評估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讓葉挽秋極不舒服,仿佛自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這兩人葉挽秋從未見過,但看其穿著氣度,絕非尋常人物。尤其是那年輕人,身上有種世家子弟的驕矜,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股陰鷙之氣,與顧傾國的浮夸紈绔截然不同,更加危險。
屋內除了顧老爺子和這兩位不速之客,并無他人。連平日侍立左右的管家也不在。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葉挽秋走到書桌前,對著顧老爺子恭敬行禮:“顧爺爺。”然后轉向那兩位客人,微微欠身,算是打過招呼,姿態不卑不亢。
顧老爺子“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深沉難辨,緩緩開口道:“挽秋,來了。這二位,是帝都趙家的趙伯安先生,和他的公子,趙天宇。”他指了指中山裝中年人和灰西裝年輕人。
趙家?帝都趙家?葉挽秋心中一動。她隱約記得,似乎在財經新聞或某些八卦傳聞里聽過這個姓氏,是帝都頗有勢力的家族,產業涉及地產、金融等多個領域,與顧家似乎有生意往來,但關系似乎并不十分密切。他們突然來訪,還指名要見她?為何?
“趙先生,趙公子。”葉挽秋再次頷首致意,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趙伯安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目光在葉挽秋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有審視,有估量,似乎還帶著一絲……遺憾?他開口道:“這位就是葉小姐?果然氣質不凡,葉老兄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
葉老兄?是指她的祖父?葉挽秋心中一凜,對方果然是為葉家而來。
“趙先生認識家祖?”葉挽秋謹慎地問道。
“有過幾面之緣。”趙伯安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當年葉家還在時,也算有過一些往來。只可惜,天不假年,葉家……唉。”他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旁邊的趙天宇卻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把玩著玉扳指,目光在葉挽秋身上來回掃視,帶著一種令人不悅的輕佻:“葉家是可惜了。不過,葉小姐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看來在顧老爺子這里,被照顧得很好啊。”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但語氣和眼神,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葉挽秋皺了皺眉,沒有接話,只是垂下了眼簾。
顧老爺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道:“趙老弟今日前來,說是敘舊,又特意要見見挽秋丫頭,恐怕不只是為了夸她兩句吧?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趙伯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坐直了身體,看了自己兒子一眼,趙天宇這才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依舊銳利。
“顧老哥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趙伯安清了清嗓子,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紫檀木扁盒,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張顏色泛黃、邊緣有些破損的紙張,小心翼翼地展開,雙手捧著,放到顧老爺子面前的書桌上。
“顧老哥請看,這是當年,我家老爺子,與葉家老爺子,也就是葉挽秋小姐的曾祖,葉鴻漸老先生,親筆簽下的一份……契書。”
契書?葉挽秋心頭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張泛黃的紙。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具體內容,但紙張的陳舊感和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都顯示著其年代久遠。
顧老爺子沒有去碰那張紙,只是掃了一眼,神色不變,淡淡道:“哦?葉、趙兩家的舊契?不知趙老弟今日拿出此物,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