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沉痛:“顧老哥明鑒。此契并非普通的生意契約。當年,我趙家祖上遭遇一場大難,幾乎家破人亡,是葉鴻漸老先生仗義援手,以獨門秘術相助,才助我趙家度過難關,保住基業。葉老先生高義,當時并未收取分文報酬,只讓我家老爺子立下此契,明趙家欠葉家一個人情,他日若葉家后人有所求,只要不違道義,不傷天和,趙家需傾力相助,以償此恩。”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葉挽秋,繼續道:“后來,葉家……遭遇變故,此事也就擱置了。這些年,我趙家一直謹記此恩,也多方打聽葉家后人下落,可惜一直杳無音信。直到前些時日,聽聞葉家尚有一血脈存世,且被顧老哥接回府中照拂,這才冒昧前來,一來是確認葉小姐安然,二來……也是想當著顧老哥和葉小姐的面,了結這樁陳年舊債。”
葉挽秋聽得心中震動。曾祖與趙家竟有如此淵源?以獨門秘術相助?葉家果然不簡單。但這“了結舊債”……聽起來似乎不完全是報恩那么簡單。
顧老爺子依舊不動聲色,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趙老弟有心了。葉家對趙家有恩,趙家知恩圖報,這是好事。不知趙老弟打算如何了結這份‘舊債’?”
趙伯安與兒子趙天宇交換了一個眼神,趙天宇接過話頭,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看似誠懇、實則帶著疏離的笑容,看向葉挽秋,開口道:“葉小姐,當年葉老先生對我趙家恩同再造。此恩不報,我趙家上下寢食難安。如今葉家式微,葉小姐孤身一人,想必也有諸多不易。我趙家商議后決定,愿以如下方式,償還此恩,也為葉小姐日后生活,略盡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也似乎是在觀察葉挽秋的反應:“第一,我趙家愿在帝都為葉小姐購置一處房產,并存入一筆足以保障葉小姐今后生活無憂的信托基金,由專業團隊打理,確保葉小姐衣食無缺。”
“第二,”他看了一眼顧老爺子,繼續道,“葉小姐如今在顧老哥府上,想必是顧老哥念及舊情,多加照拂。我趙家也深表感激。為免葉小姐長久叨擾,我趙家愿出面,為葉小姐安排一處清凈雅致的居所,并配備妥帖人手照料,讓葉小姐能安心生活,不受外事煩擾。”
“第三,”趙天宇的目光重新落回葉挽秋臉上,笑容加深,眼中卻沒什么溫度,“葉小姐年輕,未來還長。我趙家在帝都也算有些人脈,若葉小姐愿意,趙家可安排葉小姐進入頂尖學府深造,或進入趙氏集團歷練,日后前程,趙家必當鼎力扶持。當然,若葉小姐對經商學業無意,趙家也可確保葉小姐一生富貴安逸,絕不讓人欺辱了去。”
條件開得很是優厚,房產、錢財、前途、庇護,面面俱到,聽起來誠意十足,完全是一副報恩的架勢。但葉挽秋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不是因為條件不好,恰恰是因為條件太好了,好得不像報恩,更像是一種……“買斷”。
將她從顧家“接”走,安排到趙家的地盤,給予優渥的生活和所謂的“前程”,然后呢?這份“舊債”就算兩清了?葉家對趙家的恩情,就用這些物質條件抵消了?那曾祖當年以“獨門秘術”相助的恩情,未免也太“廉價”了些。而且,趙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住進顧家、顧老爺子似乎對她另眼相看之后,拿著這么一份陳年舊契上門,其用心,不得不讓人深思。
更重要的是,趙天宇看她的眼神,和話語中隱約透出的、將她視為某種“所有物”或“麻煩”的意味,讓葉挽秋極不舒服。這絕非單純的報恩。
顧老爺子聽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向葉挽秋,緩緩問道:“挽秋丫頭,趙公子的話,你也聽到了。這是葉、趙兩家的舊事,如今你是葉家唯一的血脈,這債,如何償,接不接受,還得你自己拿主意。”
葉挽秋抬起頭,迎上顧老爺子深邃難辨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趙家父子。趙伯安看似誠懇,眼底卻藏著精明的算計;趙天宇笑容滿面,眼神卻冰冷如毒蛇。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傾城教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靜心,看清局勢,謀定后動。
趙家此舉,表面是報恩,實則是想將她從顧家“摘”出去。為什么?是怕她留在顧家,會對趙家不利?還是……他們從她身上,或者說從葉家可能遺留的秘密中,看到了別的“價值”,想要控制在自己手中?那份所謂的“契書”,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當年曾祖為何要立下這樣一份契約?僅僅是要求對方“傾力相助”?還是有別的隱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答應。一旦離開顧家,進入趙家安排的所謂“清凈居所”,就等于將自己置于趙家的掌控之下,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切就由不得自己了。顧老爺子雖然態度不明,但至少目前看來,顧家對她沒有明顯的惡意,顧傾城也在教導她自保之力。留在顧家,雖有風險,但尚有一線生機和探尋真相的可能。
想到這里,葉挽秋心中有了決斷。她看向趙伯安和趙天宇,微微欠身,語氣平靜而清晰:“趙先生,趙公子,多謝二位厚意。曾祖當年相助,是念及情分,施恩不圖報。挽秋身為葉家后人,不敢挾恩圖報,更不敢以此打擾趙家。顧爺爺念及舊情,收留挽秋,教導挽秋,挽秋感激不盡,暫未有離開的打算。趙家的好意,挽秋心領了,但這‘舊債’,依挽秋淺見,當年曾祖既未求報,今日也不必強償。就此揭過,可好?”
她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不愿離開顧家的態度,又婉拒了趙家的“好意”,同時將決定權交還給了趙家――是你們非要報恩,但我不要,你們若堅持,就是強人所難了。
趙伯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葉挽秋會如此干脆地拒絕,而且拒絕得如此得體,讓他一時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趙天宇臉上的笑容則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有些陰冷。他把玩玉扳指的動作停住了,盯著葉挽秋,緩緩道:“葉小姐這是……看不起我趙家?還是覺得,我趙家開出的條件,配不上葉老先生當年的恩情?”
這話就有些咄咄逼人了。葉挽秋正要開口,顧老爺子卻先一步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宇賢侄重了。挽秋丫頭年紀小,不懂事,但她有句話說得在理。葉老哥當年施恩不圖報,乃君子之風。趙家念舊情,是義氣。但報恩之事,講究你情我愿。挽秋丫頭既然暫無離開顧家的打算,趙家的好意,老夫代她心領了。至于這‘舊債’……”
顧老爺子拿起桌上那張泛黃的契書,仔細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如電,看向趙伯安:“這契書,老夫看著不假。葉、趙兩家祖上的這份情誼,也做不得假。不過,趙老弟,償債的方式有很多種。挽秋丫頭如今是我顧家的客人,她的安危前程,老夫也自會操心。趙家的心意,老夫記下了。他日若挽秋丫頭真有需要趙家相助之處,老夫自會開口。如何?”
這番話,看似是打圓場,實則綿里藏針。既肯定了契書的真實性(堵住了趙家可能以此為借口生事的可能),又明確了葉挽秋現在是顧家的客人,她的去留安危,顧家會負責(暗示趙家不要打主意),同時給了趙家一個臺階下――心意領了,將來若有需要,會找你們。
趙伯安臉色變幻,顯然沒料到顧老爺子態度如此鮮明地維護葉挽秋,而且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再堅持,就是不識抬舉,甚至可能得罪顧家。他干笑兩聲,道:“顧老哥說得是,是在下考慮不周了。報恩之事,確不該強求。既然葉小姐暫無此意,那便依顧老哥所,趙家隨時恭候。這份契書……”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舊紙,“便暫時交由顧老哥保管,也算是個見證。”
這是以退為進,將契書留在顧老爺子這里,既表明趙家不忘舊恩的態度,也等于將“債務”的主動權部分交給了顧家(或者說葉挽秋),同時暗示,這事沒完。
顧老爺子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趙天宇還想說什么,被趙伯安一個眼神制止。趙伯安站起身,對顧老爺子拱手道:“今日叨擾顧老哥了。既然葉小姐安好,我等也就放心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好說。”顧老爺子也起身,算是送客。
趙家父子又對葉挽秋點了點頭,目光復雜,尤其是趙天宇,那眼神如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膩,在葉挽秋身上停留了一瞬,才不甘地收回,跟著引路的仆人離開了“澄懷堂”。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葉挽秋和顧老爺子兩人。空氣仿佛依舊凝滯,帶著趙家父子留下的、無形的壓力。
顧老爺子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泛黃的契書上,久久不語。
葉挽秋站在書桌前,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趙家父子雖然暫時退去,但這事絕不算完。那張契書,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和顧家、趙家之間。而“舊債新償”,以這樣一種突兀而充滿算計的方式拉開序幕,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幽影之森”的威脅,還有這些陳年舊賬,以及……那些隱藏在舊賬背后,虎視眈眈的眼睛。
“看出什么了?”顧老爺子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葉挽秋沉默片刻,低聲道:“趙家……并非真心報恩。他們想把我從顧家帶走。”
“還有呢?”
“那張契書……或許是真的。但趙家選擇這個時候拿出來,目的不純。他們可能……另有所圖。”葉挽秋斟酌著詞句。
顧老爺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但語氣依舊平淡:“不算太笨。趙家這些年,表面光鮮,內里卻有些青黃不接,產業也到了瓶頸。他們突然翻出這份陳年舊契,又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所圖不小。把你接走,放在他們的地盤,一來,或許是想從你身上,找到當年葉家‘獨門秘術’的線索,或者別的什么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二來,也是想借你,試探顧家的態度,或者……賣顧家一個人情,換取別的利益。”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至于趙天宇那小子,心術不正,眼神渾濁,不是什么良善之輩。你日后若在別處遇到他,需加倍小心。”
葉挽秋心中一凜,鄭重點頭:“挽秋明白,謝顧爺爺提點。”
顧老爺子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好了,你也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太過掛懷,但需謹記于心。趙家不會善罷甘休,日后類似的麻煩,恐怕不會少。葉家舊日的因果,終究要應在你身上。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劫數,就看你自己如何應對了。”
“是。”葉挽秋躬身行禮,退出了“澄懷堂”。
走出院子,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葉挽秋站在陽光下,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趙家父子的面孔,趙天宇那冰冷黏膩的眼神,還有桌上那張泛黃的契書,如同陰影,籠罩在她心頭。
舊債新償。這債,果然不是那么好償的。而她的路,似乎越來越窄,也越來越危險了。但她別無選擇,只能向前。握緊胸口的墨玉和“玲瓏匣”,葉挽秋挺直脊背,朝著“聽竹苑”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