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開始了。
發牌的是一位穿著剪裁合體黑色西裝、面容普通到毫無特色的中年荷官。他動作精準、一絲不茍,如同精密儀器,洗牌、切牌、發牌,整個過程流暢而沉默,只有紙牌與絲絨臺布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使用的撲克牌也非尋常之物,牌背是深邃的星空圖案,無數細碎的銀點仿佛在緩緩旋轉,看久了讓人微微暈眩。
第一輪下注的“籌碼”,并非金錢,而是那些散發著奇異波動的“特殊物品”。
秦少爺似乎想先聲奪人,隨手從面前那堆雜亂的“玩意兒”里捻起一枚顏色晦暗、邊緣帶著細微裂痕的骨片,指尖一彈,骨片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牌桌中央。“一枚‘山魈趾骨’,有些年頭了,勉強能鎮個小范圍的‘陰晦’,開個場吧。”他語氣隨意,仿佛丟出的不是可能蘊含奇異力量的物品,而是一塊普通石子。
葉挽秋胸口墨玉的暖意微微動了一下,對那骨片生出一絲極淡的排斥感。她能模糊感覺到,那骨片散發的氣息陰冷、雜亂,帶著一絲不祥。
周老眼皮都沒抬,枯瘦的手指從面前三枚銅錢中,拈起一枚看起來最舊、字跡最模糊的,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叮”。“半枚‘五銖殘錢’,沾染過些許古戰場煞氣,聊勝于無。”他聲音沙啞,仿佛多說一個字都費力。
葉挽秋感覺胸口墨玉的暖意似乎凝滯了一瞬,對那枚銅錢并無特殊反應,但那銅錢本身散發的氣息,卻讓她隱隱感到一種沉郁的、鐵銹般的鋒銳感。
蘇姨掩唇輕笑,從她面前那堆五彩斑斕的水晶籌碼中,拈起一枚指甲蓋大小、呈淡粉色的水滴狀水晶,用涂著鮮紅蔻丹的指尖輕輕推到桌子中央。“一塊‘桃花晶’,能聚點微不足道的‘和氣’,助人緣,小玩意兒,添個彩頭。”那水晶光澤溫潤,氣息柔和,給人一種春風拂面般的舒適感。
徐姓中年男人微笑著,從面前的銀白色金屬籌碼中,取出一枚鐫刻著簡單云紋的,放在桌面上。“一方‘凈明銀’,可小范圍凈化水質,泡茶不錯。”那銀白色籌碼氣息純凈、穩定,帶著一種中正平和之感。
輪到顧傾城。她神色不變,從面前那盒暗金色籌碼的最上方,取出一枚邊緣有細微火焰紋路的,輕輕放下。“一枚‘離火籌’,可引燃些許陽火,祛除陰寒。”暗金色籌碼落在絲絨臺布上,發出一聲沉實的輕響,其上的火焰紋路仿佛在燈光下流動了一下,散發出的氣息溫暖、明亮,帶著一種積極的、向上的力量。
葉挽秋注意到,當顧傾城放下“離火籌”時,秦少爺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屑,而周老捻動銅錢的手指則微微頓了頓。蘇姨和徐姓男人的目光也在那“離火籌”上多停留了一瞬。
一輪下注完畢,桌中央堆放了五樣“籌碼”,氣息駁雜,強弱不一,構成一個奇異而微妙的“場”。
荷官開始發牌。德州撲克。每人兩張底牌,牌面朝下。
顧傾城用指尖輕輕掀起底牌一角,看了一眼,便合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其他人亦是如此,只有秦少爺吹了聲口哨,似乎對底牌頗為滿意。
接著是五張公共牌,分三輪發出。第一輪三張,牌面朝上:紅桃k,黑桃10,梅花8。
牌面很散,暫時看不出明顯的牌型趨勢。新一輪下注開始。
這一次,眾人謹慎了許多。秦少爺加注了一枚形狀不規則、帶著土腥味的褐色石塊。周老依舊跟了半枚銅錢(另一枚看起來更完整些的)。蘇姨跟了一枚天藍色的水晶籌碼,氣息清涼。徐姓男人跟了一枚銀白色籌碼。顧傾城同樣跟了一枚暗金色籌碼,這次的花紋是水波狀。
葉挽秋站在顧傾城側后方,能清楚地看到牌面,也能感覺到牌桌上氣氛的微妙變化。雖然下注的“籌碼”千奇百怪,但賭徒的心理似乎相通。每個人都在根據公共牌和對方的加注,揣測著彼此的底牌和意圖。只不過,這里的“意圖”,或許不僅僅關乎牌局的輸贏。
第四張公共牌發出:方塊j。
牌面變得更加復雜。k、j、10、8,出現了順子的可能,也有同花的微弱趨勢(紅桃k,方塊j)。新一輪下注,籌碼的價值明顯提升。秦少爺似乎對順子很有信心,加注了一顆看起來像某種獸齒的東西,氣息兇厲。周老沉吟片刻,跟注了一枚完整的、字跡清晰的銅錢,氣息比之前的更加沉凝。蘇姨猶豫了一下,棄牌了,將那枚粉色“桃花晶”也收了回去,嬌笑道:“牌面不濟,姐姐我就不陪你們玩了。”徐姓男人推了推眼鏡,也選擇了棄牌。牌桌上只剩下顧傾城、秦少爺和周老三人。
顧傾城神色依舊平靜,跟注了一枚花紋更復雜些的暗金色籌碼。
第五張,也是最后一張公共牌,在荷官手中緩緩翻出:紅桃q。
牌面徹底定型:紅桃k,紅桃q,方塊j,黑桃10,梅花8。公共牌本身出現了紅桃k、q的同花可能,加上j、10、8,使得順子(9、10、j、q、k)和同花順(紅桃9、10、j、q、k)都成為可能,尤其是同花順,需要一張紅桃9或紅桃a。但紅桃9和紅桃a都未出現,可能性有,但需要極佳的底牌配合。
牌桌上的氣氛陡然變得緊繃起來。最后一張牌,往往決定生死。而葉挽秋注意到,秦少爺在看到紅桃q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雖然他很快壓了下去,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握住底牌微微用力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緒。周老依舊半闔著眼,捻著銅錢,仿佛一切與他無關。顧傾城則微微蹙了下眉,雖然只是一瞬,但葉挽秋敏銳地捕捉到了。
秦少爺顯然認為自己的牌面極佳。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顧傾城和周老,最后定格在顧傾城臉上,舔了舔嘴唇,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和挑釁:“顧大小姐,周老,牌面到了這個地步,再小打小鬧就沒意思了。我提議,咱們……一把定輸贏,如何?就賭現在桌面上的所有‘注’,外加……”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葉挽秋,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顧大小姐答應我的那個‘條件’。”
他要指定葉挽秋代顧傾城摸最后一張牌!而且是在這決定最終勝負的關鍵輪次!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她雖然牌技普通,但也看得出目前的局勢微妙。秦少爺如此自信,底牌極有可能與公共牌組成大牌,甚至可能就是順子或者同花。而顧傾城的反應……她不太確定。如果自己代摸的牌,恰好是顧傾城不需要的,甚至破壞了顧傾城原有的牌型……
“哦?怎么個一局定勝負法?”顧傾城抬起眼簾,看向秦少爺,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緒。
“簡單!”秦少爺一指桌面上五張公共牌,“現在,我和顧大小姐你,各自再摸一張牌,作為‘第七張牌’!規則一樣,可以用這張牌與自己的兩張底牌、五張公共牌中的任意五張,組成最大牌型!周老作證,一把定輸贏!贏家通吃桌面所有‘注碼’!而顧大小姐你答應的那個‘代摸牌’機會,就用在你這張‘第七張牌’上,如何?公平吧?”
公平?葉挽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哪里公平?這分明是將最大的不確定性和壓力,全部轉嫁到了她的身上!秦少爺自己摸牌,可以憑借牌技、經驗和可能的“手段”爭取最大牌型。而顧傾城的勝負關鍵,卻要寄托在她這個幾乎不懂牌、更不懂這里“規矩”的新手一次隨機的摸牌上!而且,是在對方指定輪次、規則臨時變更的情況下!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陽謀!秦少爺不僅要贏桌上的“注碼”,更想用這種方式,逼出顧傾城的“甲子籌”,甚至,可能是想通過這次“代摸”,試探出葉挽秋身上的“價值”或“異常”!如果葉挽秋摸的牌導致顧傾城輸了,那顧傾城不僅要輸掉“甲子籌”,葉挽秋這個“不祥之人”或“無用之人”的標簽,恐怕也會被坐實,在這“以太”會所,乃至其代表的隱秘圈子里,將難以立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傾城身上,等待她的回答。周老捻動銅錢的手指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蘇姨和徐姓男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遠處湖面的波光,在玻璃上微微晃動。
顧傾城沉默了。她纖細的手指在暗金色的籌碼盒邊緣輕輕摩挲著,目光低垂,似乎在認真思考秦少爺的提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
葉挽秋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她看著顧傾城沉靜的側臉,心中思緒翻騰。她很想說點什么,比如拒絕,比如抗議這不公平。但她知道,在這里,她沒有說話的資格。她只是顧傾城帶來的“客人”,是這場博弈中,被擺上臺面的、被動的一方。她的命運,此刻似乎就系于顧傾城接下來的回答,以及……那未知的一張牌。
終于,顧傾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秦少爺,然后,緩緩轉向葉挽秋。她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讓人看不出絲毫情緒。
“葉小姐,”顧傾城的聲音在寂靜的包廂里響起,清晰而平穩,“秦少爺盛情難卻,這最后一張牌,就麻煩你了。”
她答應了!她竟然答應了秦少爺這近乎無理取鬧、明顯針對葉挽秋的提議!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以一種更快的速度跳動起來。她看著顧傾城,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暗示,一絲擔憂,或者哪怕是一絲無奈。但沒有,顧傾城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只是讓她去拿一杯水那樣簡單。
為什么?顧傾城為什么要答應?她是對自己的牌有信心,覺得無論摸到什么都能贏?還是……她根本不在乎這局牌的輸贏,或者說,她在乎的,是別的什么東西?比如,觀察葉挽秋在巨大壓力下的反應?或者,借此看清秦少爺,乃至其他幾人的態度和底牌?
無數的疑問在葉挽秋腦海中翻滾,但此刻,她沒有時間細想。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個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荷官,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少爺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帶著得意和殘忍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甲子籌”到手,以及葉挽秋出丑、顧傾城失算的場景。“顧大小姐果然爽快!那就請吧,葉小姐?”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卻緊緊盯著葉挽秋,充滿了挑釁和看好戲的意味。
周老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這個規則。蘇姨和徐姓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趣。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看向牌桌中央,那副星空圖案的牌背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牌堆還剩下厚厚一疊,每一張都可能決定結局。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顫抖。
她能感覺到胸口墨玉傳來的暖意,比平時似乎要活躍一些,仿佛也被這緊張的氣氛所影響。但這暖意能幫她嗎?能讓她摸到顧傾城需要的牌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不必有壓力,”顧傾城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只是摸一張牌而已。相信你自己。”
相信我自己?葉挽秋心中苦笑。她連自己該相信什么都不知道。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摒棄腦中所有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將落下的手指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的手指,緩緩伸向了牌堆最上方的那張牌。
指尖觸碰到牌背,冰涼,帶著紙張特有的細膩觸感,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喻的波動。這波動與她胸口墨玉的暖意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共鳴,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