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已定。顧傾城的a、k、q、j、10雜色順子,毫無懸念地勝過了秦少爺的一對9。桌面上那些散發著奇異波動的“注碼”――顏色晦暗的骨片、古樸的銅錢、五彩的水晶、銀白的金屬籌,以及顧傾城那枚邊緣帶火焰紋的暗金色“離火籌”――此刻都安靜地躺在那里,等待著新的歸屬。而葉挽秋,這個誤入此間、本應只是旁觀者的“客人”,卻被推到了聚光燈下,被要求從秦少爺那堆被迫割舍的“玩意兒”中,挑選三樣“最順眼”的。
這不僅僅是一次戰利品的分配,更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一種對秦少爺的敲打,也是對葉挽秋的一次公開測試。牌桌旁,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葉挽秋身上。秦少爺的眼神怨毒如蛇,幾乎要噴出火來;周老渾濁的眼眸中帶著審視和深思;蘇姨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眼神饒有興致;徐姓男人則微微皺眉,似乎在評估葉挽秋的選擇會帶來何種影響。而顧傾城,神色平靜依舊,只是靜靜地等著,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波瀾,仿佛葉挽秋選什么,她都無所謂。
壓力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葉挽秋肩上。她看著秦少爺面前那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它們靜靜地躺在絲絨桌布上,有些散發著微弱但清晰的陰冷、雜亂、兇厲或不祥的氣息,有些則顯得平平無奇,如同路邊隨手撿來的石頭。這些東西,對秦少爺而,或許是收集來的、帶有某些特殊“場”或“痕跡”的“寶貝”,但對葉挽秋這個初學者來說,它們大多只是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駁雜能量,難以分辨具體價值,更遑論“順眼”。
“最順眼”……這個詞很模糊,也很微妙。可以純粹以個人喜好判斷,也可以解讀為某種隱晦的、基于“感知”或“眼力”的選擇。葉挽秋毫不懷疑,自己此刻的任何一個選擇,都會被在場這些“人精”解讀出無數種含義。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到那堆物品上。她沒有立刻動手去拿,而是先靜靜地、用目光一件件掃過。她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具體名稱、用途、價值,但胸口的墨玉,在她凝神觀察時,卻傳來細微而清晰的反應。
當她的目光掠過那枚顏色晦暗、邊緣有裂痕的“山魈趾骨”時,墨玉傳來一陣輕微的排斥和寒意,仿佛本能地厭惡其散發的陰冷氣息。看向那幾枚銅錢時,反應則比較平淡,只有面對周老最初下注的那枚“五銖殘錢”時,墨玉暖意微微凝滯,似乎對其上沾染的“古戰場煞氣”有所感應。至于那些獸齒、奇石等物,墨玉的反應或強或弱,大多傳遞出“雜亂”、“不純”、“有微弱的負面能量”等模糊感覺。
葉挽秋的心漸漸沉靜下來。她明白了,雖然她不懂這些“玩意兒”的具體門道,但墨玉似乎能對它們散發的能量性質做出本能的、好惡層面的反應。這或許就是顧傾城所說的“靈蘊”感知的一種粗淺應用?盡管她無法精確分辨,卻能憑直覺感受到哪些東西“順眼”(能量相對平和或正向),哪些“不順眼”(能量陰冷、雜亂、負面)。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堆雜物的邊緣,兩樣幾乎被其他東西半掩住的物件上。
一樣,是一截約莫手指長短、顏色深褐、表面光滑、隱隱有木質紋理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段被把玩許久的木料,但細看之下,木紋中仿佛有極淡的金色絲線流淌,若不仔細看極易忽略。當葉挽秋的目光觸及它時,胸口的墨玉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溫潤平和的暖意,如同春風拂過,讓她精神都為之一振。這感覺,與之前面對蘇姨那枚“桃花晶”時有些類似,但更加內斂、醇厚,不帶絲毫人工雕琢的匠氣。
另一樣,則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顏色灰白、形狀不甚規則的石片,表面粗糙,甚至有些凹凸不平,看起來就像河灘上隨手撿來的鵝卵石碎片。但當葉挽秋的目光凝注其上時,墨玉傳來的反應卻有些奇異――沒有明顯的“順眼”或“不順眼”之感,反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虛無的“空洞”感,仿佛這塊石片本身并不蘊含什么能量,卻能奇異地“撫平”或“隔絕”墨玉對其他雜亂能量的感應,讓葉挽秋的心神在注視它時,感到一種罕見的寧靜。這感覺雖然微弱,卻與周圍那些散發著駁雜、混亂氣息的物品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三樣……葉挽秋的目光繼續搜尋。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拂過貼身藏著的、那個裝著墨玉和“玲瓏匣”的黑色絲絨手袋。就在指尖觸及手袋的瞬間,她胸口的墨玉暖意忽然微微一動,似乎被什么東西吸引,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共鳴”的顫動。而這顫動的指向,正是秦少爺那堆“玩意兒”中,一枚被壓在幾塊獸骨下面的、不起眼的、約莫指甲蓋大小、顏色黝黑、表面似乎有些細微刻痕的……鱗片?
那鱗片看起來黯淡無光,甚至有些陳舊破損,混雜在那些氣息駁雜的獸骨、奇石中,毫不顯眼。若不是墨玉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共鳴,葉挽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此刻仔細看去,那鱗片雖小,形狀卻不甚規則,邊緣帶著天然的弧度,質地非金非玉,黝黑的表面在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極其晦暗的、幽藍色的光澤,如同深潭底部偶然掠過的微光。
墨玉的共鳴極其微弱,一閃而逝,若非葉挽秋此刻精神高度集中,且與墨玉的聯系在“凈室”練習后有所增強,幾乎無法察覺。但這共鳴的感覺卻很特別,不像是排斥,也不像是親和,更像是一種……微弱的、遙遠的呼應,仿佛同源之水,相隔萬里產生的細微漣漪。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這鱗片……難道和墨玉,或者和葉家,有什么關系?祖母留下的“玲瓏匣”至今無法打開,上面那些繁復的花紋和葉挽秋在顧傾城教導下見過的某些符文有類似之處,卻更加古老復雜。這枚不起眼的黑色鱗片,難道也隱藏著什么秘密?
她的猶豫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對這鱗片的特殊興趣,否則立刻會引起秦少爺和其他人的警覺。但墨玉那微弱的共鳴,以及這鱗片可能與葉家有關的隱約猜測,讓她無法忽視。
定了定神,葉挽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顧傾城,然后轉向秦少爺,最后掃過周老等人,聲音清晰,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新人的不確定和謹慎:“我……不太懂這些,只是憑感覺。如果選得不對,還請各位前輩見諒。”
她刻意放低了姿態,將自己擺在“無知新人”的位置上,以減少可能引發的猜忌。
顧傾城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葉挽秋不再猶豫,伸出纖白的手指,先是準確地將那截帶有淡金色木紋的深褐色木料從雜物堆中拈了出來。木料入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淡淡香氣,墨玉的暖意也顯得更加柔和。“這個……感覺挺溫和的。”她輕聲說道,將木料放在自己面前。
秦少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的怨毒更甚。這截“養神木”雖然不算他最珍貴的收藏,但也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弄到手的,有靜心凝神、輔助調息的功效,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頗為實用。這丫頭,眼光倒是毒!
周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捻動銅錢的手指微微一頓。
葉挽秋沒有停頓,手指再次伸出,這次,從雜物堆的邊緣,輕輕拿起了那塊灰白色的、不起眼的石片。石片入手微涼,觸感粗糙,但就在她握住的瞬間,胸口的墨玉似乎微微“安靜”了一些,之前因周圍駁雜能量而產生的細微躁動感平復了下去。“這個……看著普通,但拿在手里,心里好像安靜了點。”她將石片放在木料旁邊。
這次,秦少爺的臉色稍微好看了點。這塊“靜心石”是他早年無意中得來的,除了能讓人心緒稍寧,沒發現別的用處,一直當雞肋放著。這丫頭選了它,倒不算太虧。周老則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對葉挽秋能注意到這塊看似普通、實則有些門道的石片,有了一絲興趣。
最關鍵的是第三樣。葉挽秋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剩余的雜物上掃過,略過了那枚讓她墨玉產生微弱共鳴的黑色鱗片,先是碰了碰旁邊一塊氣息兇厲的獸齒,立刻嫌惡似的皺了皺眉,手指移開,又拂過一枚顏色艷麗的、似乎帶著微毒氣息的彩石,同樣搖頭。最后,她的手指才“不經意”地,撥開壓在上面的幾塊獸骨,拈起了那枚黝黑的、不起眼的鱗片。
“這個……黑乎乎的,樣子有點特別。”葉挽秋拿起鱗片,指尖傳來一種冰涼、堅硬、帶著細微磨砂感的觸感。墨玉的共鳴在她拿起鱗片的瞬間,又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她將鱗片放在前兩樣東西旁邊,然后退后半步,對顧傾城道:“傾城姐,我選好了。”
三樣東西:養神木,靜心石,以及那枚神秘的黑色鱗片。
秦少爺看著葉挽秋選出的三樣東西,臉色陰沉,但眼神深處卻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前兩樣雖然有些價值,但并非他真正的珍藏。那枚黑色鱗片,是他多年前在一次地下拍賣會上隨手拍下的,當時只覺得質地特殊,可能是什么古老生物的遺蛻,但研究多年也沒發現什么特殊之處,除了特別堅硬、火燒不壞、刀劃不破之外,幾乎就是個無用的廢物。這丫頭選了它,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拿了個沒用的玩意兒。雖然輸了賭注讓他惱火,但損失還在可接受范圍內。
周老的目光在葉挽秋選出的三樣東西上緩緩掃過,尤其在看到那枚黑色鱗片時,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繼續捻動著手中的銅錢。
蘇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波流轉:“小?妹妹眼光倒是別致,選了塊木頭,一塊石頭,還有片黑不溜秋的魚鱗?倒是……挺樸素的。”語氣聽不出是贊賞還是調侃。
徐姓男人則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看著葉挽秋,又看了看她選出的東西,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黑色鱗片上,停留了幾秒,才緩緩移開。
顧傾城對葉挽秋的選擇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她甚至沒有去仔細看那三樣東西,仿佛葉挽秋無論選什么,她都不在意。她的目光轉向秦少爺,聲音平淡無波:“秦少爺,承讓了。這三樣,歸葉小姐。其余的,按照規矩,我會讓人清點后,折算成等值的‘以太點數’,記在你的名下。至于之前說好的‘條件’,就此作罷。”
她說的“條件”,自然是指如果葉挽秋摸牌導致她輸掉,她要付出的那枚“甲子籌”。現在她贏了,條件自然作廢。而那枚“甲子籌”,依舊靜靜躺在顧傾城面前的小籌碼盒里,散發著內斂而誘人的光澤。
秦少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但看著顧傾城平靜無波的臉,以及周老那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他最終也只能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好!”
賭局塵埃落定。葉挽秋憑借著墨玉那奇異的感知能力(盡管她自己都還不甚明了),看似隨意實則有意地挑選了三樣物品,其中就包括了那枚可能隱藏著秘密的黑色鱗片。而顧傾城,則贏下了桌面上大部分“注碼”,以及秦少爺被迫割舍的部分收藏,更重要的是,她維護了自己的權威,也向在場其他人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她顧傾城帶來的人,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