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并非葉挽秋想象中的、顧家老宅那種深宅大院。它更像一處設計感極強的現代藝術居所,坐落在一片靜謐的高檔住宅區深處,被繁茂的綠植和巧妙的地形隔開,保證了極佳的私密性。建筑主體是簡潔的幾何線條,大面積的玻璃幕墻在夜色中倒映著庭院的燈光和婆娑樹影,顯得通透而空靈。
一位穿著素色旗袍、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早已等候在門口,自稱姓吳,是這里的管家。她話不多,但舉止得體周到,將葉挽秋引入屋內。內部空間開闊,裝飾是極簡的現代風格,色調以米白、淺灰和原木色為主,點綴著幾件頗具禪意的藝術擺件,整體氛圍沉靜而舒適,與顧傾城身上那種清冷矜貴的氣質一脈相承。
吳姨將葉挽秋帶到二樓一間寬敞的客房,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巧的露臺,正對著庭院里一池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靜水。房間內的用品一應俱全,她的行李也早已被整齊地放置好。
“葉小姐,您先休息。早餐在八點,會送到房間或樓下餐廳,看您方便。顧小姐吩咐過,您在這里可以自由活動,但為了安全起見,如果外出,請務必告知一聲,我會安排司機。”吳姨語氣溫和,但語間的分寸拿捏得極好,既表達了關心,也暗示了某種無形的規矩。
葉挽秋道了謝,吳姨便安靜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葉挽秋獨自站在寬敞安靜的房間里,聽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這才真正有了一種“暫時安全了”的實感。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接觸到柔軟床墊的瞬間,幾乎要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
但她沒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里靜謐的夜色和那一池靜水,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翻騰的思緒。今晚的經歷太過離奇,信息量巨大,她需要時間消化。
在柔軟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葉挽秋從隨身手包中,取出了今晚的“收獲”。
首先是她自己挑選的三樣東西:那截溫潤的“養神木”,觸手生溫,淡淡的木質香氣似乎有安撫心神的功效;那塊灰白色的“靜心石”,入手微涼,握在掌心,周圍似乎真的安靜了一些,連胸口墨玉那因今日經歷而略顯活躍的暖意,都似乎平順了些;最后是那枚黝黑的、不起眼的鱗片。
她將這枚鱗片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在室內柔和的燈光下,鱗片黝黑的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滿了極其細微、仿佛天然生成的、螺旋狀的紋路,細看之下,這些紋路似乎還在緩緩流動,如同深潭之水,帶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韻律。指尖觸及,是冰涼的、帶著磨砂感的堅硬。墨玉在她拿起鱗片時,再次傳來那種極其微弱、如同水波輕漾般的“共鳴”,這一次的感覺比在牌桌上時稍微清晰了一點點,不再是純粹的“安靜”,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難以形容的、如同“同頻振動”般的細微呼應,仿佛這鱗片深處,也蘊藏著某種與墨玉同源、但已極其微弱淡薄的力量痕跡。
“古老水族褪下的殘蛻……”葉挽秋回憶著顧傾城的評價,“能隔絕、混淆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她試著將一絲從墨玉引導出的、微弱的暖流,緩緩注入鱗片。暖流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失無蹤,鱗片本身沒有絲毫變化,既沒有變得更亮,也沒有變暖,依舊是那副黝黑、冰涼、不起眼的模樣。但她能感覺到,那絲暖流并非被吞噬,而是被鱗片本身那奇特的“場”給模糊、稀釋、然后以一種難以察覺的方式“消散”了,就像一滴水落入海綿,無聲無息。
果然奇妙。葉挽秋心中暗忖。這東西或許正如顧傾城所說,是“雞肋”,在需要強大能量驅動的場合可能無用,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比如需要隱藏自身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或者屏蔽某些低層次的能量探測時,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且,它與墨玉之間的微弱共鳴,也讓她隱隱覺得,這東西或許并非那么簡單。
她將鱗片小心地收好,與那枚無法打開的“玲瓏匣”放在一起。這兩樣來自祖母的遺物,似乎都隱藏著葉家,或者說與她自身血脈相關的秘密。
接著,她又拿出顧傾城給的那幾枚銀色“以太點數”籌碼。五枚籌碼,躺在掌心,泛著內斂的銀光,觸手微涼,帶著一種純凈而穩定的能量感。這大概就是那個隱秘圈子里的“貨幣”了,雖然只是最低面值的基礎籌碼,但也代表著她正式踏入了那個世界的門檻,有了最基本的“購買力”和身份標識。只是不知道,這點“購買力”能換來些什么。
最后,是蘇姨給的那張粉色名片。名片設計簡潔,只有“蘇曼”兩個字和一個手機號碼,紙質特殊,帶著淡淡的、持久的玫瑰香氣。這位蘇姨,看起來風情萬種,八面玲瓏,在牌桌上也似乎與顧傾城、周老等人關系微妙,她主動遞來名片,是出于興趣,還是別有目的?葉挽秋將名片也收好,這個圈子里的人,似乎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將東西一一收妥,葉挽秋又嘗試著,如同顧傾城教導的那樣,靜心凝神,試圖去感受和引導胸口墨玉的暖流。經歷了今晚的驚心動魄和那短暫的、玄妙的“靈覺”感應,她感覺自己和墨玉之間的聯系似乎隱約加強了一絲,對那暖流的感知和操控,也比之前稍微順暢了一點。雖然依舊微不可察,但確實是在進步。
疲憊終究還是如潮水般涌來。葉挽秋草草洗漱,換上舒適的睡衣,躺在了柔軟的大床上。身體極度疲倦,思緒卻依舊紛亂。牌局上那些人的面孔、那些詭異的“籌碼”、秦少爺怨毒的眼神、顧傾城清冷平靜的話語、墨玉的異動、黑色鱗片的秘密……各種畫面和念頭在腦海中交織翻滾。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在極度疲憊中沉沉睡去。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穩,光怪陸離的夢境接踵而至,有時是牌桌上星空牌背無限旋轉,有時是秦少爺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有時又是那枚黝黑鱗片上流動的、幽藍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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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生活似乎驟然間進入了一種奇異的、與世隔絕般的平靜節奏。
葉挽秋住在“觀瀾”,深居簡出。顧傾城自那晚之后便不見蹤影,似乎非常忙碌。吳姨將她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從不打探,也極少閑聊。整個“觀瀾”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只有庭院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掠過的鳥鳴。
第三天,顧傾城安排的人來了。
來者是一位姓陳的老者,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式褂子,腳踩一雙布鞋,看起來就像公園里隨處可見的、打太極遛鳥的普通老人。他自稱陳伯,是顧傾城請來“指導”葉挽秋一些“基礎”的。
這位陳伯話不多,甚至有些沉默寡,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看人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內里。他沒有立刻教導葉挽秋任何“高深”的東西,而是先從最基礎的呼吸、站樁、靜坐開始。
“靈蘊存乎內,而顯于外。欲馭其力,先固其本。本者,身也,心也,息也。”陳伯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能讓人不由自主地靜下心來。“你身上雖有‘緣法’,但根基虛浮,氣息雜亂,心緒不寧。如同稚子持利刃,未傷人,先傷己。當務之急,是打基礎,固本培元。”
葉挽秋深知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幾乎為零,對陳伯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沉下心來,按照陳伯的教導,從最簡單的呼吸吐納、調整站姿、靜心冥想做。
過程枯燥而辛苦。僅僅是調整呼吸的節奏,配合特定的意念觀想,就讓葉挽秋感到極為別扭,常常顧此失彼,要么呼吸亂了,要么心神散了。站樁更是煎熬,看似簡單的姿勢,要求卻極嚴,不多時便渾身酸痛,汗如雨下。靜坐冥想時,則更難控制紛亂的思緒,雜念如同野草,瘋狂滋長。
陳伯的要求卻極為嚴格,甚至可以說是苛刻。動作稍有變形,呼吸略有紊亂,便會毫不客氣地指出,要求重來。但他從不疾厲色,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你,便讓人生出一種必須做到最好的壓力。
葉挽秋咬牙堅持著。她知道,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變強的途徑。她將顧傾城的警告牢記在心,牌桌上的“運氣”和偶然的“靈覺”不可依賴,唯有自身扎實的基礎和掌控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白天跟隨陳伯進行枯燥的基礎訓練,晚上,葉挽秋則會獨自在房間里,嘗試感受和引導墨玉的暖流,同時研究那三樣“戰利品”。養神木和靜心石確實有輔助靜心的效果,尤其是靜心石,握在手中,似乎能讓周圍環境的“雜音”(她開始能隱約感知到環境中存在的、各種微弱而雜亂的能量波動)變得模糊,有助于她集中精神。那枚黑色鱗片,除了能“吸收”和“模糊”她主動引導出的微弱能量外,暫時沒有發現其他用途,但與墨玉之間那種微弱的共鳴感,卻始終存在,讓她無法忽視。
陳伯似乎對葉挽秋身上的墨玉和“玲瓏匣”有所察覺,但他從未開口詢問,只是在她訓練疲憊、心神不寧時,會指點她如何更好地調整呼吸,收斂意念,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這種態度,反而讓葉挽秋稍稍安心。
日子就這樣平靜而規律地過去了五天。葉挽秋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著緩慢而堅定的變化。氣息變得更加綿長沉穩,站樁時不再輕易酸痛,靜坐時心神更容易集中。最重要的是,她對胸口墨玉那微弱暖流的感知和控制,也比之前清晰、順暢了許多。雖然依舊微不足道,但確確實實在進步。
這種平靜,幾乎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那個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隱秘世界,那個充滿算計和危險的“以太”會所,那些形形色色、各懷心思的人物,都只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夢。
然而,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不是在“以太”,也不是在“觀瀾”,而是在一個葉挽秋意想不到的、看似最平常不過的地方。
這天下午,葉挽秋結束了例行的站樁和靜坐,感覺精神不錯。陳伯上午指導完畢后便離開了,留下她自行鞏固。連續幾天悶在“觀瀾”,雖然環境清幽,但也難免有些氣悶。想到顧傾城說過“在觀瀾附近可以自由活動”,又考慮到吳姨安排的司機隨時可用,葉挽秋便動了出門走走的念頭。
“觀瀾”所在的區域環境極好,附近有一個不大的、但很精致的開放式公園,綠樹成蔭,還有一個不小的人工湖,常有附近的居民散步遛狗。葉挽秋想,只是去公園走走,透透氣,應該無妨。她向吳姨說了一聲,吳姨沒有阻攔,只是溫和地提醒她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并叫來了司機,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
司機是個沉默寡的中年男人,姓李,技術嫻熟,將葉挽秋送到公園入口后,便表示會在停車場等候。
午后陽光正好,公園里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散步者,偶爾有慢跑的人經過。葉挽秋沿著湖畔的林蔭道慢慢走著,呼吸著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感受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的斑駁光影,多日來緊繃的心神,難得地放松了一些。
她走到一處臨近湖面的觀景平臺,這里視野開闊,能看到粼粼的湖水和遠處的城市輪廓。平臺一角,有個賣棉花糖和冰淇淋的小推車,幾個孩子圍著,傳來歡快的笑聲。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平常,與“以太”會所那隱秘詭譎的氛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