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叔侄的登門“賠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在“觀瀾”這方天地里,漾開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后,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葉挽秋沒有下樓,只是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那兩輛黑色商務車載著秦昊的屈辱和秦正陽的隱忍,灰溜溜地消失在林蔭道盡頭。她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對力量、權勢、以及這個圈子里冰冷而現實的規則,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秦昊經過這次敲打,至少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找葉挽秋的麻煩。那個施展陰邪法術的邱老及其背后的勢力,有秦家去“處理”,想必也翻不起什么大浪。顧傾城的雷霆手段,既解決了眼前的麻煩,也向外界清晰地傳遞了信號――她顧傾城的人,動不得。
接下來的日子,恢復了之前的節奏,卻又似乎有些不同。葉挽秋的訓練變得更加刻苦,也更加專注。陳伯依舊嚴格,但教給她的東西,開始觸及到一些更實用、也更基礎的“運用”層面。比如,如何將體內那絲微弱的墨玉暖流(靈蘊)凝聚于雙眼,短暫地提升目力,在黑暗中視物更清晰,或者捕捉到一些常人難以察覺的能量流動痕跡(雖然以她現在的水平,只能看到極其模糊的輪廓);又比如,如何將靈蘊附于雙耳,增強聽力,捕捉到更細微的聲音,甚至嘗試分辨聲音中蘊含的情緒波動(同樣極其粗淺)。這些技巧看似簡單,甚至有些“雞肋”,遠不如顧傾城那揮手成符、吳姨那輕描淡寫破去陰邪法術的手段來得震撼,但對于葉挽秋來說,卻是從0到1的質變。她開始真正觸摸到“運用”力量的門檻,而不僅僅是懵懂地感受。
每一次成功的嘗試,哪怕只是讓眼前的夜色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或者捕捉到窗外更遠處一聲模糊的蟲鳴,都讓她欣喜不已。她能感覺到自己在進步,能感覺到那絲暖流在體內運行得越來越順暢,雖然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但至少,它開始真正“屬于”她,開始聽從她生澀的指引。
那枚“玄水鱗”依舊被她貼身帶著,握在手中練習時,確實能讓她更容易入靜,心神更集中,體內那絲靈蘊的流轉也似乎更“聽話”了一些。至于顧傾城贈予的護身玉符,更是從未離身,溫潤的玉質緊貼皮膚,帶來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日子在枯燥而充實的訓練中一天天過去。顧傾城似乎比之前更忙了,葉挽秋常常好幾天都見不到她的人影,偶爾在庭院或餐廳遇到,她也總是行色匆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琥珀色的眸子深處,仿佛蘊藏著化不開的冰霜。葉挽秋識趣地不去打擾,只是默默完成自己的訓練,偶爾在晚餐時,從吳姨那里得知顧傾城又去處理了某個棘手的“事務”,或者見了某位重要的“客人”。
帝都的夏天,白天酷熱,夜晚卻還算涼爽。這天夜里,葉挽秋完成了晚間的站樁和呼吸練習,正坐在窗邊的小桌前,就著臺燈柔和的光芒,翻閱著陳伯給她的一本關于人體經絡穴位的入門古籍――這也是訓練的一部分,陳伯要求她必須熟記經絡走向和主要穴位,為日后更復雜的行氣法門打基礎。
古籍是線裝的,紙張泛黃,字跡是古樸的豎排繁體,配著簡單的人體經絡圖。葉挽秋看得有些頭大,那些拗口的穴位名稱和復雜的經絡走向,比高數題還讓人頭疼。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夜已深,萬籟俱寂。“觀瀾”庭院里只留了幾盞地燈,發出昏黃朦朧的光,映照著嶙峋的假山和靜謐的池水。竹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幽靜。遠處的帝都燈火,如同星河倒懸,與這里的寧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挽秋忽然有些恍惚。從她跟著顧傾城來到帝都,住進“觀瀾”,似乎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這段日子,她像被塞進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見識了奢靡的會所,經歷了隱秘的牌局,見識了超凡的力量,遭遇了惡意的覬覦,也感受到了冰冷的庇護。她像一塊海綿,拼命汲取著關于這個隱秘世界的一切,努力讓自己變強。學校的生活,那些熟悉的課本、教室、同學的面孔,甚至父母偶爾的嘮叨,都仿佛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但葉挽秋知道,那才是她原本的生活軌道。帝都的這一切,光怪陸離,危機四伏,卻也充滿了難以喻的吸引力,是機遇,更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她不可能永遠躲在這里,在顧傾城的羽翼下訓練、學習。她終究要回到那個看似平凡的世界,去面對她的學業,她的家庭,她作為一個普通高中女生本應面對的一切。
只是,經過了這些,她還回得去嗎?墨玉的存在,陳伯的教導,顧傾城的庇護,秦昊的敵意,趙珩莫測的興趣……這一切,都像烙印,深深鐫刻在她的生命里,無法抹去。她還能像以前一樣,做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普通學生嗎?
胸口墨玉傳來溫潤的觸感,顧傾城贈予的玉符貼著皮膚,帶來安心的暖意。葉挽秋抬手,輕輕握住了頸間的兩樣東西。變強,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坦然面對這一切,無論是那個平凡的世界,還是這個隱秘的圈子。
就在她思緒紛飛之際,書桌上,那部顧傾城給她的、款式老舊但信號極佳的黑色手機,忽然毫無征兆地震動了起來,屏幕亮起,發出幽藍的光芒,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葉挽秋一怔。這部手機是顧傾城給她用來聯絡的,知道號碼的人寥寥無幾,除了顧傾城本人,就只有吳姨和陳伯,連她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這個號碼。這么晚了,會是誰?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沒有備注,歸屬地顯示是帝都。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昊?應該不是,他被秦正陽押著登門道歉后,想必被家里嚴加看管,短時間內不敢再招惹是非。趙珩?那個神秘莫測的趙三少?他倒是有可能,但他會直接打電話過來嗎?
猶豫了一下,葉挽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卻沒有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以及……一種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于金屬摩擦的沙沙聲,背景音很安靜,不像是嘈雜的場所。
葉挽秋屏住呼吸,握緊了手機。
幾秒鐘后,一個低沉、略帶沙啞、似乎經過某種技術處理的、辨不出男女也辨不出年齡的電子合成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機械的冰冷感:
“葉挽秋。”
對方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電子合成音沒有絲毫起伏,冰冷地陳述著,“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從哪里來,我知道你為什么在帝都,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我也知道……顧傾城把你藏在這里,是為了什么。”
每一個“我知道”,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葉挽秋的心上。對方知道墨玉?知道顧傾城的意圖?他(她)到底是誰?是敵是友?目的是什么?
“你想說什么?”葉挽秋的聲音有些發干,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方的意圖和可能的信息來源。是趙珩在故弄玄虛?還是那個邱老背后的人?亦或是……其他她完全不知道的勢力?
“顧傾城對你不錯,給你提供庇護,教你東西,還給了你不錯的‘小禮物’。”電子合成音繼續說著,語氣依舊毫無波瀾,卻仿佛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但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為什么對你這么‘好’?有沒有告訴過你,你胸口那塊墨玉,真正的來歷和用途?有沒有告訴過你,她把你帶在身邊,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對方不僅知道墨玉,似乎還對顧傾城的“意圖”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關于墨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