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半個多月的校園,空氣中彌漫著熟悉而又略帶疏離的氣息。粉筆灰的味道,書本的油墨味,少年人運動后淡淡的汗味,還有走廊里消毒水混合著各種零食的復雜氣味,一股腦地涌來,將葉挽秋從“觀瀾”那帶著草木清香和靜謐靈蘊的空氣中,猛地拉回了現實。
她抱著幾本剛領的新書和補充筆記,走在高三(七)班教室外的走廊上。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傳來嗡嗡的講話聲、翻書聲,還有壓低的笑鬧聲,是獨屬于課間的嘈雜與生機。
葉挽秋的腳步頓了頓。離開的這些天,她幾乎與世隔絕,全身心沉浸在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里。如今重新站在這熟悉的走廊,看著那些穿著同樣藍白校服、或埋頭苦讀、或嬉笑打鬧的同學,竟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右手中指上那枚溫涼的“靜篤明”指環,冰流般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深呼吸,再緩緩吐出。她調整了一下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從前一樣――那個安靜、內向、成績中上、存在感不強的葉挽秋。然后,她邁步走進了教室。
她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道目光立刻投了過來,帶著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咦?葉挽秋?你回來啦?”同桌林小雨最先發現她,圓圓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她招手,“快快快,這邊!你的位子我還幫你擦過呢!”
林小雨是個性格開朗、有點話癆的女生,是葉挽秋在班上為數不多的、能說上幾句話的朋友之一。看到她真誠的笑臉,葉挽秋心中一暖,也回以一個淺淺的笑容:“嗯,回來了。家里有點事,耽誤了幾天。”這是吳姨幫她準備好的說辭――家中急事,請假處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小雨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興奮,“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這些天,老班(班主任)念叨你好幾回了,說你成績穩,關鍵時刻掉鏈子可不行!還有啊,上次模擬考的卷子發下來了,你那份在我這兒,我幫你收著呢,數學和理綜還是那么強,語文英語稍微掉了點,不過總體還行……”
林小雨嘰嘰喳喳地說著,一邊幫葉挽秋把書放在桌上。葉挽秋一邊應和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大部分同學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繼續做自己的事,備考壓力下,大家對一個請假歸來的同學,興趣有限。但有幾道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稍長了一些。
靠窗的位置,幾個平時比較活躍、家境似乎不錯的男生湊在一起,目光時不時瞟向她這邊,低聲議論著什么,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好奇和某種評估意味的表情。后排,一個平時就有些孤僻、總是低頭看書的男生,在她進門時抬頭看了她一眼,鏡片后的目光有些深,很快又低下頭去。還有斜前方,一個打扮入時、容貌姣好的女生,似乎是班上的文藝委員蘇倩,也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和比較,然后撇撇嘴,轉回了頭。
這些目光,大多只是出于對一個請假許久同學的普通好奇,或者對她突然消失又出現的一點議論興趣。但葉挽秋如今感知敏銳,總覺得其中混雜著一兩道,似乎……不那么純粹。是因為她離開太久引人猜測?還是因為她自身氣質上那微不可察的變化?亦或是……別的什么?
她無法確定,只能暗自記下,提高警惕。
“對了,挽秋,”林小雨幫她整理好書桌,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你桌子上有東西哦。”
“東西?”葉挽秋一愣,看向自己的課桌。桌面上除了林小雨剛才放上去的新書和筆記,空空如也。桌肚里……
她彎腰看向桌肚。里面有些散亂的舊試卷、草稿紙,還有一個她以前用來放雜物的鐵皮鉛筆盒。但除此之外,在桌肚最里面,靠墻的那一側,赫然放著一個細長的、深藍色絲絨盒子,上面還系著銀色的緞帶,打成一個精致的蝴蝶結。
這顯然不是她自己的東西。而且,這盒子的大小、材質、緞帶的系法……怎么看,都透著一種過于精致、甚至可以說有些用心的感覺,與這堆滿書本試卷、略顯凌亂的課桌格格不入。
葉挽秋的心,沒來由地微微一沉。她伸手,將那盒子拿了出來。盒子不大,約莫一手掌長,兩指寬,入手有些分量。深藍色的絲絨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色的緞帶蝴蝶結打得一絲不茍。
“哇哦!這是誰送的?包裝得好漂亮!”林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湊得更近,臉上寫滿了八卦,“快打開看看!是不是……嗯?”她擠眉弄眼,意思不而喻。
周圍幾個注意到這邊動靜的同學,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畢竟,在高三這種緊張壓抑的氛圍里,任何一點與學習無關的“桃色新聞”或“小驚喜”,都足以引起短暫的關注。
葉挽秋沒有立刻打開。她看著手中的盒子,指尖傳來的絲絨觸感細膩,但她的心卻一點點往下沉。這不是驚喜,更像是一個……不速之客,或者說,一個信號。誰會知道她今天返校?誰會把東西直接放進她的課桌?而且,用這種方式?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那通匿名電話,是露臺上那詭異的窺視感,是顧傾城離開后可能存在的潛在威脅。但這東西,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一個普通同學,甚至可能是某個暗戀者送的小禮物。然而,葉挽秋的直覺在瘋狂報警――不對勁。
“不知道是誰放的。”葉挽秋語氣平淡地說,試圖將盒子放回桌肚。
“別呀!看看嘛!說不定是情書哦!”林小雨興奮地慫恿,其他幾個女生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葉挽秋無奈,她知道如果不打開,反而會引來更多猜測和議論。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她解開了那個精致的銀***結。緞帶滑落,她掀開了絲絨盒蓋。
一股濃郁到有些刺鼻的甜香,瞬間從盒子里散發出來,混合著玫瑰的馥郁和某種人工香精的味道,讓離得最近的葉挽秋和林小雨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盒子里,鋪著黑色的天鵝絨襯墊,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支玫瑰。
不是鮮艷的紅玫瑰,也不是清新的白玫瑰或粉玫瑰,而是一支顏色極其艷麗、近乎妖異的深紫色玫瑰。花瓣絲絨般的質感,在黑色襯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甚至帶著一種不祥的華麗感。玫瑰的花朵很大,開得正艷,但花瓣的邊緣似乎有些過度整齊,像是被精心修剪過,反而失了幾分自然。甜膩的香氣正是從這朵花上散發出來的,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在玫瑰的花莖上,還用一根同色系的深紫色絲帶,系著一張對折的白色卡片。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支顏色詭異的玫瑰,和一張空白的卡片(至少外面看起來是空白的)。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紫玫瑰?好少見!”
“顏色好深啊,有點怪怪的。”
“誰送的啊?怎么放這里的?”
“葉挽秋,你認識送花的人嗎?”
葉挽秋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朵紫玫瑰,濃烈的香氣讓她有些反胃,而那過于艷麗、近乎妖異的紫色,在她眼中顯得格外刺目。這不是表達好感的禮物,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展示,一種無聲的宣告,甚至,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是誰?趙珩?以他的行事風格,如果送花,絕不會如此鬼鬼祟祟,更不會送這種顏色詭異、香氣熏人的玫瑰。而且,他應該知道顧傾城的存在,不至于用這種方式來招惹她。那會是誰?那通匿名電話的主人?還是其他隱藏在暗處、對她或顧傾城感興趣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冰涼,捏住了那張系在花莖上的白色卡片。指尖觸碰到卡片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陰冷感,如同細小的電流,倏地竄過她的皮膚!
葉挽秋心中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一絲微弱的靈蘊從丹田升起,迅速流向指尖。這是她這些日子苦練的成果之一,雖然還不能用來對敵,但用來增強感知、探查異常,已經可以勉強做到。
靈蘊流經指尖,觸碰到那張卡片。瞬間,那陰冷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不僅如此,葉挽秋“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絲靈蘊“感知”到――那看似空白的白色卡片內部,似乎有極其淡薄的、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扭曲的細微痕跡!那痕跡極其微弱,若非她此刻全神貫注,且動用了靈蘊探查,根本不可能發現!這痕跡給她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陰冷,粘膩,帶著一絲……惡意。
這不是普通的卡片!這上面附著著某種東西!某種……不干凈的東西!
葉挽秋的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她強壓下立刻將卡片和玫瑰扔出去的沖動,手指微微用力,將卡片從絲帶上解了下來。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捏著卡片的一角,用那絲靈蘊小心翼翼地將卡片內外包裹、隔絕――這是陳伯教過的一種粗淺的、隔絕氣息和能量波動的技巧,以防卡片上真的附著什么不好的東西泄露出來。
然后,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她用另一只手,緩緩打開了那張對折的白色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