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場哨聲如同冰冷的休止符,斬斷了所有翻盤的幻想,也抽走了明德中學隊員們最后支撐身體的氣力。歡呼與淚水,狂喜與死寂,在這個巨大的體育館內涇渭分明地割裂開來。師大附中的隊員們相擁慶祝,教練和替補們沖進場內,看臺上屬于他們的藍色海洋波濤洶涌。而另一邊,是癱倒、掩面、無聲流淚的深藍。
葉挽秋站在場邊,看著這冰火兩重天的一幕,肋部和腳踝的疼痛似乎都變得遙遠了。她扶著椅背,看著記分牌上刺目的8691,目光平靜,只是那平靜深處,有極淡的、無人能察的漣漪一閃而逝。輸了。拼盡了一切,甚至賭上了身體的傷痛,終究還是差了那最后的幾分。遺憾嗎?當然。不甘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塵埃落定的疲憊。
她挪動著腳步,左腳不敢用力,右臂也動彈不得,姿勢別扭地朝著場中那群被擊垮的男孩們走去。每一步,都牽扯著傷處,帶來清晰的痛感。錢明還癱在地上,肩膀抽動。張斌仰著頭,淚水混著汗水滑進衣領。李強雙手抱頭,蹲在地板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王教練坐在教練席,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
“比賽結束了。”葉挽秋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背景音和隊友們的哽咽中,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傷痛的虛弱,但依舊平穩,沒有哭腔,也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錢明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著葉挽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葉挽秋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不甘、痛苦、自責的年輕臉龐,最后落在王教練身上。“教練,我們該去列隊了?!?
握手,是比賽的一部分,哪怕輸得再不甘,再慘烈。這是競技體育最基本的禮儀,也是對對手,對比賽,對自己的尊重。
王教練放下手,眼圈通紅,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他看著葉挽秋,這個女孩站在他面前,明明傷得比誰都重,站都站不穩,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讓他這個成年人感到羞愧。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臉,站了起來,嘶啞著嗓子吼道:“都給我起來!列隊!把頭抬起來!我們是輸了比賽,但沒輸人!”
隊員們被教練的吼聲驚得一顫,紛紛抹著眼淚,掙扎著站起來。他們互相攙扶著,跟在葉挽秋和王教練身后,走向中線。他們的腳步有些踉蹌,眼神還殘留著失敗的茫然和痛苦,但背脊,卻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
師大附中的隊員們已經結束了最初的瘋狂慶祝,看到明德中學的隊員列隊走來,也很快整理好情緒,排成一列。隊長周宇站在最前面,看著走在明德隊伍最前面、那個一瘸一拐卻挺直脊梁的少女,眼神復雜,有勝利者的矜持,但更多的是敬佩。他主動伸出手。
葉挽秋用沒受傷的左手,與他輕輕一握,一觸即分?!肮病!彼穆曇艉芷降?。
“你們也很強?!敝苡钣芍缘卣f,目光掃過葉挽秋明顯不適的右腳和垂著的右臂,補充道,“好好養傷?!?
葉挽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與后面的隊員依次握手。師大附中的隊員,大多也都收起了勝利者的驕狂,握手時帶著些許鄭重。輪到鄭毅時,他目光有些閃爍,不敢與葉挽秋對視,握手時也只是虛虛一碰,便迅速縮回。葉挽秋仿佛沒有察覺,神色如常地移開目光。
列隊完畢,明德中學的隊員們沉默地走向球員通道,將身后的歡呼與喧囂徹底隔絕。通道內燈光昏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失敗的苦澀,傷痛的陰影,以及距離夢想僅一步之遙卻最終失之交臂的巨大失落,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先去醫院。”王教練的聲音在通道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葉挽秋,周浩,趙鋒還在醫院,你們一起,做個全面檢查。其他人,跟我回更衣室。”
沒有人有異議。校醫和助理教練早已準備好,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葉挽秋,周浩也拄著拐杖,一行人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校車,朝著最近的市立醫院疾馳而去。
醫院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明亮卻冰冷的燈光讓人心頭發慌。急診室里人來人往,喧囂而匆忙。葉挽秋、周浩,以及早已在此等候檢查結果的趙鋒,被分別推進了不同的診室。x光,ct,核磁共振……一系列的檢查。王教練和校領導焦急地等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盡管墻上明確貼著禁煙標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趙鋒的檢查結果先出來了。腳踝韌帶二級撕裂,伴有輕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六周,后續康復期漫長,本賽季徹底報銷。趙鋒躺在移動病床上被推出來時,臉色灰敗,眼神空洞,看到王教練,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將頭扭向一邊,肩膀微微顫抖。這個平日里開朗陽光的大男孩,此刻被絕望籠罩。
接著是周浩。腳踝扭傷,軟組織損傷,韌帶輕微拉傷,比趙鋒稍好,但也需要靜養兩周以上,能否趕上后續可能存在的附加賽(爭奪第三名,理論上有外卡機會,但希望渺茫)還是未知數。周浩咬著牙,拳頭緊握,眼中滿是不甘。
最后,是葉挽秋的診室門打開。醫生拿著片子和報告走了出來,臉色凝重。王教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肋骨,”醫生指著x光片上一處細微的陰影,“左側第六、第七根肋骨,骨裂。不算太嚴重,但必須靜養,避免劇烈運動和碰撞,至少四周?!?
王教練倒吸一口涼氣。骨裂!
“肩膀是撞擊導致的軟組織挫傷,有些水腫,問題不大,休養幾天就好?!?
“左腳踝,輕度扭傷,韌帶有些拉傷,需要制動休息一兩周?!?
醫生頓了頓,看向王教練,又看了看診室里面色蒼白的葉挽秋,語氣嚴肅:“最重要的是,患者有輕微的腦震蕩跡象,雖然不嚴重,但必須密切觀察,避免二次傷害。而且,從片子看,她的身體有多處舊傷未愈,加上這次的新傷和嚴重的體力透支,整體狀況很疲勞。我的建議是,立刻住院觀察,系統治療,絕對不能再進行任何劇烈運動,尤其是對抗性運動。”
住院觀察,系統治療,絕對禁止劇烈運動。醫生的判決,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王教練心頭。他看著診室里安靜坐著的葉挽秋,女孩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平靜,卻讓王教練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醫生,她……還能打球嗎?”王教練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在傷情如此明確的情況下。但他還是問了,或許,心底還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僥幸。
醫生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短期內絕對不行。骨裂需要時間愈合,強行運動可能導致裂縫擴大,甚至錯位,留下永久性隱患。腦震蕩也需要靜養。至于舊傷和疲勞,更需要長時間的系統性恢復。她是運動員,應該明白職業生涯的漫長,不能為了一時意氣,毀了未來。”
未來。這個詞像一根針,刺在王教練心上。他看著葉挽秋,這個天賦異稟、意志堅韌得可怕的女孩,她的未來,本應無比廣闊。如果因為這場本可以避免的比賽,因為自己戰術布置的失誤,因為對手的骯臟動作,而毀了她的未來……王教練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愧疚和自責幾乎要將他淹沒。
“我明白了,謝謝醫生?!蓖踅叹毬曇羲粏?,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走進診室,看著葉挽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鼓勵?還是命令她必須休息?似乎說什么都蒼白無力。
“教練,”葉挽秋卻先開口了,她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澈,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趙鋒和周浩,怎么樣?”
“趙鋒韌帶撕裂,骨裂,賽季報銷。周浩扭傷,要休養至少兩周?!蓖踅叹毜穆曇舻统?。
葉挽秋沉默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后,她看向王教練,語氣平靜地問:“我們,還有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