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練一愣,隨即明白她問的是全國大賽的門票。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只有冠軍才能直接晉級。我們輸了決賽,就是省內第二。理論上,還有一次附加賽的機會,和其他幾個大區的第二名爭奪最后幾張外卡。但……”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苦澀,“那種附加賽,強隊如林,競爭激烈程度甚至超過省內決賽。而且,時間就在五天后。我們……我們現在連五個人都湊不齊了。”
趙鋒賽季報銷,周浩至少兩周,葉挽秋肋骨骨裂、腦震蕩,短期內無法上場。明德中學男籃,幾乎已經名存實亡。
葉挽秋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王教練心頭猛地一跳。
“如果,我能上場呢?”
“你瘋了嗎?!”王教練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瞪著葉挽秋,眼中充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醫生的話你沒聽見嗎?肋骨骨裂!腦震蕩!舊傷加新傷!你再上場,是想毀了自己嗎?!”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里回蕩,帶著憤怒,更帶著深切的恐懼和后怕。剛才比賽最后時刻,葉挽秋堅持罰球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那倔強的、搖搖欲墜的身影,讓他心疼又恐懼。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不,是更可怕的事情再次發生。
葉挽秋平靜地迎視著王教練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醫生說的是常規情況。”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我知道我的身體。骨裂不嚴重,我可以控制。腦震蕩很輕微,不影響。舊傷……我有數。”
“你有數?你有什么數!”王教練氣得渾身發抖,“葉挽秋!這不是逞能的時候!這是你的身體!你的職業生涯!不是一場比賽的輸贏能比的!就算我們放棄了,明年,明年我們還有機會!趙鋒和周浩也會康復!可如果你強行上場,留下永久性的損傷,那就什么都沒有了!你明不明白?!”
葉挽秋看著激動得臉色漲紅的王教練,看著這個平日里沉穩如山、此刻卻因擔憂和憤怒而失態的教練,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知道,王教練是真心為她好,為她的未來考慮。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復雜情緒。再抬眼時,目光依舊平靜。“教練,我不是在逞能。”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我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或者不甘心失敗。”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也似乎在感受著肋部和腳踝傳來的、被清涼氣流勉強壓制著的、依舊清晰的痛楚。
“我只是覺得,”她緩緩說道,目光越過王教練,仿佛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有些機會,錯過了,可能就是永遠。有些路,不走到底,我會后悔。”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王教練心上。“趙鋒的賽季報銷了,周浩也可能趕不上。這是他們,也是我們很多人,高中最后一年。明年,誰知道會是什么樣子?也許有人會離開,也許球隊會解散,也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不是不珍惜未來。”葉挽秋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王教練臉上,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有極淡的火焰在燃燒,“但我更在乎,此刻,我們還能一起站在場上,為了同一個目標拼盡全力的感覺。我更珍惜,這段一起流汗、流血、流淚的時光。”
“附加賽,很難。我知道。我們的情況,很差。我也知道。”葉挽秋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但我想試試。用我能控制的方式,在盡可能保護自己的前提下,去試一試。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哪怕最后還是輸了,至少,我們試過了,拼到最后了,沒有因為傷病和困難,就自己放棄了。”
診室里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醫療器械運行的細微嗡鳴。王教練怔怔地看著葉挽秋,看著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女。她蒼白的臉上沒有熱血沸騰的激昂,沒有視死如歸的悲壯,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和在那平靜之下,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想起了她一次次在訓練中加練到深夜的身影,想起了她在場上面對惡意犯規時的冷靜,想起了她帶著傷罰球時那挺直的脊梁,想起了她剛才說“比賽結束了,我們該去列隊了”時的淡然。
這不是少年意氣的沖動,也不是不負責任的莽撞。這是一種更深沉、更清醒的決絕。她清楚地知道代價,也衡量過風險,然后,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王教練張了張嘴,所有勸阻的話,所有關于未來、關于職業生涯的大道理,在少女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眸注視下,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因為在她的話語里,他聽到了一種對籃球、對團隊、對當下這份拼搏本身,超越了個體得失的、近乎純粹的熱愛與執著。
“你……”王教練的聲音干澀無比,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后的努力,“就算我同意,醫生也不會同意!醫院不會給你開證明!”
“不需要證明。”葉挽秋輕輕搖頭,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們可以簽免責協議。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擔。”
“胡鬧!”王教練簡直要氣瘋了,“學校怎么可能同意?家長怎么可能同意?!”
“教練,”葉挽秋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見底,“這是我的決定。我會說服學校,也會……處理好家里。”提到“家里”時,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復雜難明的情緒,但很快消失不見。
王教練沉默了。他頹然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垮下。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席卷了他。作為教練,他應該堅決制止這種拿運動員職業生涯冒險的行為。但作為一個看著這些孩子一路拼搏過來的人,他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不甘?何嘗不想抓住那最后一絲微弱的光?葉挽秋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那扇被理性死死鎖住的門。
良久,他才放下手,眼睛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仿佛被砂紙磨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附加賽的對手,會比師大附中更強,更兇悍。你的傷,會讓你在場上成為一個明顯的弱點,對手會針對你,用更激烈的身體對抗沖擊你。你的狀態,會因為傷痛和體能問題大打折扣。我們可能還是會輸,而且你可能會傷得更重,甚至……”
“我知道。”葉挽秋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我還是想試試。”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走廊里傳來醫護人員匆匆的腳步聲和推車滾輪的聲音,襯得診室內的寂靜更加沉重。
最終,王教練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掙扎,以及一絲被點燃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火苗。
“讓我想想……我需要和學校溝通,需要和隊醫商量,需要制定最完善的保護方案……”他像是在對葉挽秋說,又像是在自自語,“還有四天時間……如果你的傷勢有任何惡化,或者醫生堅決反對,或者學校不同意……這件事,就此作罷。”
葉挽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她知道,這已經是王教練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她緩緩躺回檢查床,閉上了眼睛。體內的清涼氣流,正以極其緩慢、近乎停滯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肋骨的裂縫周圍,帶來微弱的、持續的涼意,緩解著疼痛,也嘗試著進行最初步的修復。這很慢,也很難。但還有四天。
四天。她需要讓自己至少恢復到,能夠站在場上,打完一場比賽的程度。哪怕,是帶著鐐銬跳舞。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了。醫院走廊的燈光,冰冷地灑在潔白的墻壁上。寂靜中,只有少女平穩而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那在體內悄然運轉的、微弱卻頑強的清涼氣流,見證著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之下,洶涌的決心與無聲的挑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