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鉆入鼻腔。葉挽秋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卻并未入睡。耳邊是儀器單調的嗡鳴,隔壁床趙鋒壓抑的抽泣,以及走廊里時遠時近的腳步聲。肋部的鈍痛和腳踝的刺痛,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一陣陣沖擊著她的神經,提醒著她身體的殘破與極限。但更讓她在意的,是體內那股幾乎停滯的清涼氣流,以及腦海中反復回放的、最后時刻那記被破壞的邊線球。
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
如果張斌能跳得再高一點,如果那球能傳得再準一點,如果時間能再多一秒……無數個“如果”在她腦中盤旋,最終都化為冰冷的現實:8691。決賽輸了。通往全國大賽最直接的路徑,斷絕了。
但,還有一條路。那條荊棘密布、希望渺茫的外卡附加賽之路。五天后,對陣其他大區的第二名,爭奪最后幾張通往全國舞臺的門票。對手未知,但必然更強。而她的身體……
“肋骨骨裂,輕微腦震蕩,多處軟組織挫傷,腳踝扭傷,舊傷未愈,體能嚴重透支。建議絕對靜養,禁止任何劇烈運動,尤其是對抗性運動。”
醫生的診斷猶在耳,冰冷而權威。王教練的激烈反對,學校可能施加的壓力,家人的擔憂(如果“家人”真的會擔憂的話)……這些都是橫亙在面前的現實阻礙。但葉挽秋知道,最大的阻礙,來自她的身體內部。
她嘗試著,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將意念沉入體內,試圖引導那清涼的氣流。但這一次,回應她的只有滯澀與沉重。氣流運行得極其緩慢,如同凝滯的溪流,在肋骨的裂縫處,在腳踝的腫痛處,在肩背的挫傷處,艱難地穿行,帶來的修復效果微乎其微,僅僅是勉強維持著傷勢不再惡化,緩解著那無時無刻不在的疼痛。透支了。不僅是體能,還有這神秘的氣流本身。決賽最后時刻的強行調動,如同涸澤而漁,傷及了根本。
“四天……”她在心中默念。四天時間,要讓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恢復到至少能應付高強度比賽的程度,還要重新凝聚、恢復體內的氣流。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她別無選擇。不僅僅是為了那渺茫的全國大賽希望,更是為了趙鋒空洞的眼神,為了周浩緊握的拳頭,為了錢明、張斌他們眼中熄滅又重燃的火苗,也為了……她自己心中那股不肯熄滅的執念。
她不喜歡“如果”和“遺憾”。她想要抓住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可能,哪怕那可能性微茫如風中殘燭,哪怕抓住它的代價,可能是引火燒身。
接下來的四天,對明德中學籃球隊,對王教練,尤其是對葉挽秋而,是煎熬與希望交織、壓力與信念博弈的四天。
王教練如同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賭徒,一面動用所有關系,試圖與學校溝通,爭取那一線許可;一面與隊醫反復商議,制定最嚴密、最保守的“作戰計劃”和“保護方案”,包括嚴格的上場時間限制、特定的場上位置安排、避免身體接觸的戰術指令,甚至準備了各種護具。他幾乎不眠不休,眼睛布滿血絲,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焦躁而偏執的氣息。一方面,他無法坐視葉挽秋拿職業生涯冒險,另一方面,內心深處那點不甘的火苗,又在葉挽秋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堅持下,被悄悄吹旺。他矛盾、掙扎,卻又無法真正強硬地阻止,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支球隊走到現在,葉挽秋意味著什么。沒有了葉挽秋,附加賽將毫無懸念地變成一場屠殺。有了葉挽秋,哪怕她只能發揮出五成,甚至三成的實力,至少,還有一搏的資格。
葉挽秋則將自己關在了“恢復”的囚籠里。她拒絕了住院觀察,在醫生的強烈反對和王教練的極度擔憂下,簽署了一份厚厚的免責協議后,回到了學校。她向學校請了假,除了必要的檢查和理療,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體育館的更衣室,或者那間小小的、臨時充當她休息室的器材室。
白天,她接受著隊醫最精心的護理――冰敷、電療、輕柔的按摩、服用消炎鎮痛和幫助骨骼愈合的藥物。但更多的時間,她只是安靜地坐著,或者躺著,閉目凝神。外人看來,她是在休息,是在“靜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進行著一場比任何訓練都更艱難、更兇險的“戰斗”。
她嘗試著,以最微弱、最謹慎的方式,重新溝通、引導體內那幾乎枯竭的清涼氣流。不再奢求它能快速修復傷勢,而是像疏浚淤塞的河道,一點一滴,小心翼翼地打通那些因為透支和創傷而滯澀的“路徑”。這個過程緩慢、痛苦,且充滿不確定性。氣流每前進一絲,都伴隨著經脈的刺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額頭的冷汗常常浸濕鬢發,臉色也因持續的疼痛和精力消耗而愈發蒼白。但她始終保持著那種近乎入定的平靜,呼吸悠長而細微,仿佛與世隔絕。
偶爾,她會站起身,在無人看到的時候,嘗試做一些最輕微的活動。緩慢地、試探性地活動腳踝,感受著韌帶的牽扯和細微的刺痛;極其輕柔地扭轉腰身,體會肋骨處傳來的鈍痛是否有所緩解。每一次活動都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加重傷勢。
她幾乎不眠不休,食物也吃得極少,只維持最基本的體能。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窩深陷,下頜線條愈發清晰,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專注與執著。林小雨和隊里的幾個女生輪流來給她送飯,看著她蒼白消瘦卻異常平靜的樣子,常常心疼得掉眼淚,卻又不敢多勸,只能默默地放下東西,再默默地離開。
王教練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想說些什么,但看到她那平靜得近乎凝固的狀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他只能反復叮囑隊醫,加強監測,有任何異常立刻停止。隊醫也是憂心忡忡,葉挽秋的傷情按照常理,別說打球,就是正常行走都需要注意。但她身體的自愈能力,似乎又有些異于常人,疼痛感和腫脹消退的速度,比預想要快一些。這反常的恢復速度,并沒有讓隊醫安心,反而讓他更加不安,生怕這是透支生命潛力換來的虛假繁榮。
與此同時,附加賽的對手信息和賽程也傳了過來。他們將對陣來自東部賽區的第二名,海市一中。一支以鐵血防守、強悍身體對抗和快速反擊著稱的球隊,隊中有兩名身高超過兩米的內線悍將,外線核心以突破和防守撕咬能力聞名。簡單來說,這是一支比師大附中更硬、更兇、更擅長身體對抗的隊伍。對如今內線空虛、核心帶傷、陣容殘缺的明德中學而,這幾乎是一個最糟糕的對手。
消息傳來,連一向樂觀的錢明和張斌都沉默了。訓練館里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缺少了葉挽秋的戰術演練顯得雜亂無章,隊員們士氣低落,失誤頻頻。他們不是不努力,只是巨大的實力差距和核心缺陣的陰影,如同烏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這還打什么?”一次訓練間隙,李強狠狠地將籃球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回蕩在空曠的場館里,“鋒哥報銷,浩哥受傷,秋姐也……我們現在連個像樣的首發都湊不齊!海市一中?那是去年全國八強的隊伍!我們拿什么跟人家拼?拿頭嗎?”
沒人接話。壓抑的沉默在蔓延。王教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鼓舞士氣的話,卻發現自己嗓子干澀,發不出聲音。現實的殘酷,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一切豪壯語。
就在這時,器材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葉挽秋走了出來。
她穿著寬松的運動服,臉色依舊蒼白,腳步很慢,左腳落地時仍能看出輕微的遲疑和小心。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她走到場邊,目光平靜地掃過垂頭喪氣的隊員們,最后落在那個滾到場邊的籃球上。
“拿頭拼,”她開口,聲音不大,因為虛弱而有些中氣不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沒什么不可以。”
所有人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葉挽秋走到籃球邊,用沒受傷的右手,有些吃力地、慢慢地彎下腰,將籃球撿了起來。她單手抓著球,因為用力,指節有些發白。她看著手中的籃球,又看向隊員們,目光平靜無波。
“趙鋒的腳踝,周浩的腳傷,我的肋骨,”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像鈍刀子割在每個人心上,“這些傷,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