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練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眸深邃平靜,卻仿佛有暗流在涌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單純地想去看比賽。她是想去看師大附中,看那個用卑劣手段毀掉他們夢想的對手,看他們如何“風光”地爭奪冠軍。她想去見證,哪怕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或許,她也想去……感受一下,那本該屬于他們的戰場。
“可是外面……”副校長面露難色,指指窗外,“那些記者……”
“讓他們拍?!比~挽秋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坐輪椅,戴著口罩,他們能拍到什么?拍到我沒死,沒被他們的口水淹死,還能去看球?!?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嘲諷意味。病房里一時寂靜。
“我也去!”林小雨猛地抬起頭,擦干眼淚,眼睛通紅卻閃著光,“我陪秋姐去!”
“我也去!”
“我們都去!”
“對!去看那幫孫子怎么打球!”
隊員們紛紛響應,壓抑了幾天的屈辱和怒火,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他們不能上場打球了,但他們可以去看!去看那個將他們淘汰出局的對手!去看那個他們本有機會站上的舞臺!
王教練看著這群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年輕人,胸中憋悶了許久的郁氣,似乎也找到了一個出口。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用力點頭:“好!我們去!都去!學校那邊我去說!我們大大方方地去看!坐最好的位置看!我們倒要看看,沒有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他們能打成什么樣!”
副校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化作一聲嘆息,算是默許。他知道,此刻任何阻攔,都可能成為壓垮這群孩子們的最后一根稻草。讓他們去,或許也是一種另類的“療傷”。
于是,在決賽前一天下午,一條新的消息,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滴入了一滴水,再次引起了小范圍的騷動――處于輿論風暴中心、被質疑“用藥”的葉挽秋,將坐著輪椅,在隊友的陪同下,現場觀看明天的省決賽。
消息一出,輿論再次分化。有人認為這是“坦然面對”、“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人覺得這是“作秀”、“博同情”;也有人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期待葉挽秋和師大附中在觀眾席“狹路相逢”會碰撞出什么火花。
師大附中那邊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教練組和隊員反應不一,有人不屑,有人皺眉,也有人隱隱感到不安。那個在附加賽最后時刻如死神般降臨的少女,哪怕只是坐在輪椅上旁觀,也像一片陰影,籠罩在他們即將到來的“榮耀時刻”之上。
與此同時,另一個消息也在小范圍內流傳:在剛剛結束的省體育局和反興奮劑中心聯合召開的緊急會議上,關于葉挽秋藥檢樣本“部分指標異?!钡某醪角闆r被證實為“檢測流程中的信息泄露”,該“異?!敝笜私洀秃耍c任何已知興奮劑成分無關,系個體生理差異及傷病狀態下特定代謝產物波動所致,最終正式檢測報告將于省決賽當天上午正式發布,并召開新聞發布會說明情況。
這則來自“內部人士”的爆料,語氣肯定,細節詳實,與之前那個煽動性的爆料風格迥異,很快在一些相對權威的體育論壇和圈內人士中傳播開來,稍稍遏制了“用藥”謠的蔓延勢頭,但并未能完全撲滅。更多人將信將疑,等待著明天上午的“官方說法”。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醫院病房里,葉挽秋拒絕了鎮靜藥物,在隊友們都離開后,獨自靠在床頭。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體內的清涼氣流,正以比白日更活躍幾分的態勢,緩緩流淌。肋骨處的疼痛已經微乎其微,只有用力按壓時才有感覺。腳踝的腫脹基本消退,只余下些許酸脹。那種精力被掏空的虛弱感也減輕了許多。短短幾天,如此恢復速度,堪稱奇跡。她知道,這不僅僅是氣流的作用,還有她遠超常人的意志力,以及對身體精微的掌控在起作用。
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去看決賽,只是第一步。
她輕輕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并不十分有力的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燈光下,她的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冰冷,沉靜,卻又燃燒著一種無聲的火焰。
污名,需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洗刷。
屈辱,需要用最無可爭議的實力償還。
而有些路,看似斷了,或許,還有別的走法。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墻壁,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投向了那個她曾經無限接近,卻又被強行推開的、名為“全國大賽”的舞臺。那里,或許并非只有一條路。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看見”,也需要被“看見”。
明天,決賽的看臺上,輪椅上的她,將不僅僅是一個觀眾。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最后一絲游離的思緒收回,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那股清涼的氣流,更加專注、更加高效地,游走向那些需要修復的細微之處。
決賽前夕,有人秣馬厲兵,有人志得意滿,有人冷眼旁觀。
而風暴眼中,輪椅上的少女,正在積蓄著力量,等待著,破曉的時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