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決賽的夜晚,省體育中心籃球館的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火花。與之前明德中學附加賽時那種悲壯、壓抑的氛圍不同,今晚這里彌漫著的是純粹的、灼熱的、對最高榮譽的渴望。炫目的燈光將實木地板照得發亮,映出兩側籃架威嚴的陰影。巨大的環形看臺上座無虛席,人聲鼎沸,聲浪如同實質,一波波沖擊著場館的穹頂。代表著師大附中的深藍色,與代表金州二中的亮橙色,在看臺上交織、對抗,旗幟揮舞,口號震天。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汗水、橡膠地板和狂熱荷爾蒙混合的獨特氣味。
這是屬于勝利者的夜晚,是角逐王座的戰場。聚光燈,掌聲,歡呼,榮耀,都將屬于今晚站在場上的勝者。失敗者,只能淪為背景板,在回憶中咀嚼苦澀。
師大附中的球員們正在場邊熱身,他們動作舒展,表情輕松,甚至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倨傲。隊長劉錚,那個在葉挽秋面前投進絕殺三分的核心后衛,正與隊友說笑著進行上籃練習,目光偶爾掃過對面半場金州二中的熱身隊伍,帶著審視,也帶著不屑。他們有這個資本,干凈利落地淘汰了去年的亞軍明德中學(盡管過程充滿爭議),如今氣勢正盛,兵強馬壯,冠軍似乎是囊中之物。主教練周建斌抱著手臂站在場邊,神色冷峻,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對手,不時對著場內喊幾句,調整隊員的跑位。他看起來對今晚的勝利信心十足,仿佛已經將省冠軍的獎杯視為己有。
金州二中那邊,氣氛則凝重許多。他們的核心后衛陳森,一個身高臂長、速度奇快的少年,正一絲不茍地進行著投籃練習,表情嚴肅。主教練大聲呼喝著,強調防守站位和快速輪轉。他們知道自己不被看好,師大附中是更強大、更被看好的那一個,但他們能走到決賽,靠的正是團隊、韌性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面對強大的對手,他們沒有畏懼,只有熊熊燃燒的斗志。
現場解說員用極具煽動性的聲音介紹著雙方陣容,回顧著兩隊晉級之路,預測著比賽走向。大屏幕上播放著精心制作的宣傳短片,集錦鏡頭里不乏師大附中淘汰明德中學的“關鍵”畫面,引來看臺上深藍色陣營一陣陣歡呼。屬于明德中學的白色,在這個夜晚,似乎已經被徹底遺忘,被勝利者的深藍和挑戰者的亮橙淹沒。
然而,當比賽即將開始,雙方首發球員步入中圈準備跳球時,觀眾席的某個區域,卻產生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并且這騷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向四周擴散。
那個區域,并非任何一方的球迷區,而是位置相對較好、靠近球隊替補席側后方的看臺。一片醒目的白色,在那里匯聚。那是明德中學籃球隊的隊服顏色。幾十個穿著白色t恤或外套的身影,簇擁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正緩緩穿過通道,來到他們的座位前。
輪椅上的人,穿著一件寬大的、帽檐壓得很低的明德中學隊服外套,臉上戴著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她看起來有些瘦弱,靠在輪椅里,腿上蓋著一條薄毯。但她的出現,就像一顆無聲的炸彈,瞬間引爆了現場的注意力。
是葉挽秋。
那個在過去一周里,攪動了整個省內籃球界,甚至體育輿論風云的名字。那個在附加賽最后三分鐘上演“神跡”,隨后陷入“用藥”疑云的中心人物。那個據說肋骨骨裂、腦震蕩、多處挫傷,本應在醫院臥床靜養的“鋼鐵玫瑰”。
她竟然來了。坐著輪椅,在隊友的簇擁下,來到了省決賽的現場。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漫開,迅速壓過了現場解說和暖場音樂。
“看!是葉挽秋!”
“她真的來了?不是傷得很重嗎?”
“坐輪椅……看來傷得是不輕。”
“她來干嘛?看師大附中奪冠?給自己添堵?”
“說不定是來‘見證’的呢,呵呵。”
“旁邊那些是明德的人吧?還挺團結。”
“這時候出來,不是找不自在嗎?網上都罵成那樣了。”
“就是,藥檢結果還沒正式公布吧?這就敢露面了?”
“說不定是心虛,來示弱的?”
“我看不像,那眼神……有點嚇人。”
議論聲紛雜,好奇、驚訝、同情、不屑、幸災樂禍、純粹的看熱鬧……各種情緒交織。不少觀眾舉起手機,對著那片白色?區域拍照、錄像。媒體區的記者們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長焦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解說員也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聲音頓了頓,似乎在耳麥里聽著導播的提示,隨即用了一種相對克制的語調補充道:“哦,我們看到,今晚的觀眾席上出現了一位特殊的觀眾,明德中學的葉挽秋同學也來到了現場觀戰。葉挽秋同學在之前的附加賽中帶傷拼殺,表現令人印象深刻,我們也祝愿她早日康復。”
這番話算是中規中矩,但結合此刻微妙的氣氛,卻顯得別有意味。
明德中學的隊員們,以王教練為首,圍在葉挽秋的輪椅周圍,如同一道沉默的人墻。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t恤,上面印著明德中學的校徽和“永不棄”的字樣,表情肅穆,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敵意和戒備,掃視著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林小雨緊緊站在葉挽秋輪椅側后方,手扶著輪椅背,微微挺起胸膛,像一只保護幼崽的母獅子。錢明和其他幾個主力隊員則站在外圍,同樣面色不善。他們不是來慶祝的,也不是來為任何一方加油的。他們是來“見證”的,是來用他們的存在,無聲地表達某種態度的。
王教練的臉色黑如鍋底,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樣,隔著大半個球場,死死釘在師大附中替補席上周建斌教練的背影上。就是這個人和他的球隊,用骯臟的手段,毀掉了他們一個夏天的努力,毀掉了趙鋒的腳踝,毀掉了周浩的肩膀,也幾乎毀掉了葉挽秋的籃球生涯。如今,這個人卻堂而皇之地站在決賽的場邊,爭奪著原本可能屬于他們的榮耀。這讓他如何不恨?
葉挽秋對周圍的一切恍若未聞。她安靜地坐在輪椅里,目光平靜地投向球場中央。燈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了瞇眼,視線掃過正在中圈準備跳球的雙方隊員,掃過師大附中那邊志得意滿的劉錚,掃過金州二中嚴陣以待的陳森,最后,落在了師大附中替補席末端,那個低著頭、存在感不高的身影上――李茂,那個在防守趙鋒時,隱蔽墊腳的“兇手”。
似乎感受到了這道目光,李茂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與看臺上的葉挽秋對上。隔著遙遠的距離,燈光晃眼,他看不清葉挽秋口罩下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雙平靜得過分、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然而,就是這種平靜,讓李茂沒來由地心頭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的東西盯上,一股涼意從腳底竄起。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葉挽秋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比賽本身上。跳球開始,金州二中憑借身高優勢將球撥到己方半場,比賽正式開始。激烈的攻防瞬間展開,肌肉碰撞聲,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裁判的哨聲,觀眾的歡呼與嘆息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球館。
明德中學的隊員們卻沒有立刻沉浸在比賽中。他們依舊像衛兵一樣守在葉挽秋周圍,警惕著周圍的窺探。有師大附中的激進球迷試圖靠近挑釁,被錢明等人用眼神瞪了回去。有記者想突破“人墻”采訪葉挽秋,被王教練毫不客氣地攔住:“對不起,我的隊員需要休息,不接受采訪。”
葉挽秋對此置若罔聞。她微微仰靠在輪椅里,目光追隨著場上奔跑的身影,追隨著籃球的軌跡。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仿佛不是在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比賽,而是在解構,在分析,在記憶。每一次戰術跑位,每一次擋拆配合,每一次個人單打,每一次防守輪轉,都清晰地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她的右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隨著比賽的節奏,無意識地、極輕微地敲擊著,像是在模擬運球,又像是在計算著什么。
師大附中的實力確實強勁。劉錚的組織沉穩老練,突破分球犀利,外線籃子穩定。內線雙塔身高體壯,籃板保護得力,吃餅能力一流。整體防守伸縮性強,輪轉速度快。他們很快占據了場上主動,利用身體優勢和更豐富的經驗,逐漸拉開分差。金州二中打得很頑強,陳森的速度和突破給師大附中造成了不少麻煩,但整體實力上的差距,以及決賽經驗上的不足,讓他們在第二節中段開始有些跟不上節奏,分差被逐漸拉開到兩位數。
看臺上,深藍色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師大附中的支持者們已經開始提前慶祝,仿佛冠軍已是囊中之物。金州二中的橙色陣營雖然仍在吶喊助威,但聲勢明顯弱了下去。
就在這似乎大局已定的時刻,葉挽秋卻微微坐直了身體,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她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場上的一個人――金州二中的替補得分后衛,一個身材瘦小、此前幾乎沒有獲得什么上場時間、看起來有些緊張的短發男生。
這個男生剛剛被替換上場,似乎還不適應決賽的強度和氣氛,第一次觸球就在對手的緊逼下出現了失誤,引來看臺上一片惋惜和對手替補席的哄笑。師大附中的防守更加肆無忌憚,幾乎放空了他這一點,全力包夾陳森和鎖死內線。
然而,葉挽秋卻注意到,這個男生雖然緊張,但無球跑動很積極,總是在尋找空位,而且,他的投籃手型非常標準,出手速度很快,只是缺乏一點信心和機會。
“注意7號,”葉挽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隔著口罩有些悶,但足夠讓身邊的王教練和幾個主力隊員聽到,“他的投籃點,主要在兩側底角和弧頂偏左,接球出手很快,但需要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