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的橙色與死寂的深藍,如同油畫上最濃烈與最晦暗的兩種色彩,在球館中央碰撞、交融,又被更喧囂的聲浪攪拌成一片混沌。金州二中的隊員們擁抱、跳躍、嘶吼,將他們的教練一次次拋向空中,汗水、淚水,甚至鼻涕混合在一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那是夢想成真后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宣泄。陳森被隊友們簇擁在中間,受傷的右臂被小心地保護著,他仰著頭,淚水順著沾滿灰塵和汗水的臉頰肆意流淌,嘴里語無倫次地喊著什么,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而在他們對面,師大附中的隊員們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茫然地站在原地,或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瘋狂慶祝的對手,望著那刺眼的記分牌。劉錚依舊跪在場地中央,將臉深深埋在掌心,肩膀劇烈地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身體,泄露了他內心崩塌的世界。周建斌教練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陰鷙地看著場上,看著記分牌,最后,那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過喧鬧的人群,釘在了看臺上那片白色的區域,釘在了那個安靜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葉挽秋。
又是她。從她出現在看臺的那一刻起,事情就開始失控。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沒做,卻又像是什么都做了。那平靜的目光,那偶爾低語的提示,那通過林小雨傳遞的、精準到可怕的戰術……像一只無形的手,撥動了命運的弦,讓原本應該穩穩落入師大附中口袋的冠軍獎杯,滾落到了對手的腳下。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衛冕冠軍,被一支從未闖入過決賽的黑馬擊敗,而且是在對手核心重傷、最后時刻被絕殺的方式!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這場失敗背后,似乎一直晃動著那個明德中學、那個葉挽秋的影子!仿佛他們不是輸給了金州二中,而是輸給了那個坐在輪椅上、連場都沒上的丫頭片子!
周建斌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旁邊的助理教練和替補隊員們,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怒這頭瀕臨爆發的野獸。
看臺上,明德中學的區域,氣氛有些微妙。金州二中的勝利,某種意義上算是為他們“復了仇”,尤其是看到劉錚和師大附中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錢明等人心中確實閃過一絲快意。但這種快意很快就被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眼睜睜看著別人捧起自己曾無限接近、甚至本該屬于自己的冠軍獎杯的空洞與酸澀。他們沉默地看著場下的狂歡與悲傷,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流淌。
王教練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身邊一個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的隊員的后背。他知道,此刻說什么都是蒼白的。競技體育的殘酷就在于此,勝利者擁有一切,失敗者連呼吸都是錯的。他們,和金州二中,和師大附中,都是這殘酷法則下的棋子與斗士。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葉挽秋。少女依舊安靜,仿佛周遭的極致喧囂與極致落寞都與她無關。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陳森被隊友抬起歡呼,看著劉錚被隊友攙扶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向球員通道,看著周建斌教練最后那怨毒的一瞥。
“我們……”林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為陳森的堅持和勝利而感動,也為明德的缺席而遺憾,“秋姐,我們要去……祝賀他們嗎?”
葉挽秋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林小雨通紅的眼眶,輕輕搖了搖頭:“不急。”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圍幾個同樣心緒難平的隊員也看了過來。葉挽秋的目光掃過他們年輕而復雜的臉龐,最后落在下方正在布置的頒獎臺上。
“看頒獎。”她只說了一句,便不再語,重新將視線投向球場中央。
此時,球館的廣播響起,提醒雙方隊員整理裝備,準備頒獎儀式。工作人員迅速入場,開始布置領獎臺,擺放金光閃閃的冠軍獎杯和銀色的亞軍獎牌。金州二中的隊員們勉強壓抑住狂喜,在教練的招呼下開始聚攏,互相整理著凌亂的球衣,擦著臉上污濁的淚痕,但眼中的興奮和激動幾乎要溢出來。師大附中的隊員則如同行尸走肉,在助理教練的催促下,木然地走向自己半場的替補席,沒有人說話,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媒體的長槍短炮早已對準了場地中央,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尤其是沖向金州二中那邊,試圖捕捉冠軍隊伍最狂喜的瞬間,采訪絕殺英雄陳森。而失敗的師大附中這邊,則顯得門庭冷落,只有零星的幾個記者,猶豫著是否要上去碰一鼻子灰。
就在這頒獎前短暫的混亂間隙,一個身影,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向了明德中學所在的看臺區域。
是周建斌。
這位剛剛經歷慘痛失敗的師大附中主教練,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但似乎強行壓抑住了沸騰的怒火,只是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碴。他的目標很明確――葉挽秋。
明德中學的隊員們立刻警惕起來,錢明、林小雨等人下意識地向前一步,隱隱將葉挽秋護在身后,如同面對入侵領地的野獸。王教練也皺起眉頭,擋在了前面。
“周教練,有何貴干?”王教練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明顯的疏離和警惕。對于這個在半決賽中使用骯臟手段、導致趙鋒重傷的對手教練,他沒有任何好感。
周建斌在王教練身前站定,目光卻越過他,死死盯著輪椅上的葉挽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難看、近乎扭曲的笑容,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怨毒:“葉挽秋同學,真是好手段啊。坐在輪椅上,都能遙控指揮,幫別人拿下冠軍。這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本事,周某今天真是開了眼了。”
他的話如同毒蛇吐信,瞬間點燃了明德中學眾人壓抑的怒火。
“你胡說八道什么!”錢明第一個忍不住,怒目而視。
“自己輸了比賽,技不如人,還想污蔑別人?”林小雨也氣得小臉通紅。
王教練抬手制止了激動的隊員們,冷冷地看著周建斌:“周教練,請注意你的辭。輸贏乃兵家常事,把失敗歸咎于莫須有的場外因素,可不是一個職業教練該有的風度。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某些人自己用了什么手段,心里應該最清楚。”
周建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色更加難看,但他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撕破臉皮,或者說,他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轉移自己慘敗的恥辱和憤怒。他死死盯著葉挽秋,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慌亂或心虛。
“莫須有?”周建斌嗤笑一聲,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附近不少觀眾和媒體都側目看來,“那個穿你們隊服的小姑娘,三番兩次跑到金州二中的替補席,是去送溫暖嗎?葉挽秋,你敢說,最后那幾個關鍵球,那個絕平戰術,那個該死的底角三分,不是你在背后指點的?你敢對著鏡頭,對著所有媒體說,你和金州二中的勝利,一點關系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