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質問尖銳而刻薄,直接將矛頭對準了葉挽秋,試圖將“場外操縱”“不公平競爭”的帽子扣在她頭上。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媒體的鏡頭也敏銳地轉向了這邊。畢竟,明德中學和師大附中的“恩怨”,以及葉挽秋這個自帶話題性的天才少女,本身就是極大的新聞點。
面對周建斌咄咄逼人的質問,以及周圍匯聚過來的、探究的、好奇的、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明德中學的隊員們又急又怒,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葉挽秋確實通過林小雨傳遞了信息,這一點他們心知肚明,但在這種場合被赤裸裸地揭穿,還是讓他們感到一陣心虛和慌亂。
王教練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周建斌這一手很毒,如果葉挽秋承認,那無疑會引來“干涉他隊比賽”“違背體育精神”的巨大爭議;如果否認,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周建斌如此篤定的指控下,又顯得蒼白無力。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戰術犯規”,目的不是要判罰得分,而是要玷污勝利的純度,打擊葉挽秋和明德中學的聲譽,為他自己的失敗找一個體面的、甚至能反咬一口的借口。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一直沉默的葉挽秋,終于有了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周建斌那雙充滿怨毒和挑釁的眼睛。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蒼白,精致,卻帶著一種冰雪般的凜冽。她沒有看周圍越聚越多的媒體鏡頭,也沒有在意那些竊竊私語,只是看著周建斌,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周教練,”葉挽秋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籃球比賽,是球員在場上,用籃球說話。”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下方正在接受媒體采訪、激動得語無倫次的陳森,又掃過那些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金州二中隊員。
“金州二中的隊員,在場上拼盡了全力。陳森學長,帶著傷,打滿了最后兩分鐘,防下了關鍵球,送出了絕殺助攻。他的隊友,投進了那些該進的、不該進的球。他們的教練,在暫停時布置了戰術,激勵了隊員。”
她的目光轉回來,重新落在周建斌臉上,那目光清澈而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
“勝利,屬于在球場上流汗、流血、拼搏到最后一刻的人。屬于相信隊友、執行戰術、永不放棄的團隊。”
她微微偏了偏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我,一個坐在看臺上的傷員,能做什么呢?我既不能上場打球,也不能替他們防守,更不能替他們把球投進籃筐。如果幾句話的提醒,就能決定冠軍的歸屬,那籃球,也太簡單了。”
她看著周建斌逐漸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在場每個人的心里。
“周教練與其在這里質問我這個場外人,不如問問你自己,問問你的隊員。為什么在領先的時候,會放松警惕?為什么在對手核心受傷后,反而打得更加急躁和盲目?為什么在最后時刻,會犯下那些低級的錯誤?為什么你們的戰術,會被對手一眼看穿,甚至利用?”
葉挽秋的聲音并不高亢,卻字字誅心。她不是在為自己辯解,而是在無情地剖析師大附中失敗的原因。每一句反問,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周建斌的臉上,抽在每一個師大附中隊員的心上。
“冠軍,不是靠貶低對手、質疑場外因素就能得來的。冠軍,是靠一場場拼出來的,是靠實力和汗水換來的。”葉挽秋最后看了一眼周建斌,那眼神里,有淡淡的嘲諷,更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如果連承認失敗的勇氣都沒有,只會怨天尤人,尋找借口,那么……”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不而喻。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金州二中慶祝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的沉默震耳欲聾。媒體的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記錄著周建斌那青紅交加、精彩紛呈的臉色,記錄著葉挽秋那蒼白卻堅毅、平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力量的臉龐。
周建斌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怒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葉挽秋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試圖掩蓋失敗的所有遮羞布,將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怯懦、憤怒和不甘,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想用“戰術犯規”來玷污對手的勝利,來轉移焦點,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屑于在他的規則里玩,而是直接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將他連人帶規則,一起踩在了腳下。
這不是狡辯,這是碾壓。是智商、格局和氣度上的全面碾壓。
王教練看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化為死灰的周建斌,心中暗暗松了口氣,同時又涌起一股難的情緒。他看著葉挽秋平靜的側臉,這個女孩,不僅僅擁有無與倫比的籃球天賦和堅韌意志,她更擁有著遠超同齡人、甚至許多成年人的心智和鋒芒。平時收斂如深潭靜水,一旦顯露,便銳不可當。
周建斌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怨毒地瞪了葉挽秋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子里。然后,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推開圍觀的人群,頭也不回地走向球員通道,背影倉皇而狼狽,如同一條戰敗的、夾著尾巴逃走的喪家之犬。
這場突如其來的、充滿火藥味的“戰術犯規”,以進攻者的徹底潰敗而告終。
葉挽秋重新靠回輪椅,仿佛剛才那番辭鋒利的交鋒并未耗費她太多力氣。她輕輕拉了一下口罩,遮住下半張臉,只留下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望向下方的頒獎臺。
那里,金色的冠軍獎杯,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真正的榮譽,屬于在球場上拼搏的勇者。而她,只是那個在風暴邊緣,靜靜觀看,并偶爾指出風向的觀察者。
至于某些人試圖潑來的污水,在真正的光芒面前,不過是陽光下迅速蒸發的水漬罷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