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未亮。深秋的寒意透過窗戶縫隙滲入,帶著濕漉漉的霧氣。校園還沉浸在沉睡中,只有早起覓食的鳥雀在光禿禿的枝椏間發出零星啁啾。
明德中學體育館的燈,卻已經亮了。
不是全部,只是角落里幾盞孤零零的照明燈,在空曠闊大的場館內投下幾團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急促而單調,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韻律,回蕩在寂靜的空間里。伴隨著粗重的喘息,球鞋摩擦地板發出的尖銳“吱嘎”聲,以及偶爾一聲壓抑的、從胸腔里迸出的低吼。
錢明在練習折返跑。從底線到中線,再折回,再沖刺。一遍,又一遍。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訓練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深色的水漬,緊貼在年輕的、賁張著肌肉的軀體上。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每一次呼吸都噴吐著白色的霧氣,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的地面,仿佛那里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通往某個必須抵達的終點。
林小雨在練習定點投籃。左翼四十五度角,右側底角,弧頂。接球,屈膝,起跳,撥腕。動作一遍遍重復,力求標準,力求穩定。起初的命中率還不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體力的下降,手臂開始發酸,準星也開始偏移。籃球砸在籃筐前沿、后沿,發出“哐哐”的悶響,彈開。她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跑過去撿起球,退回到標記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手臂。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還有其他幾個隊員。有的在練習運球過人,面對空氣假想敵,變向,轉身,加速;有的在練習防守滑步,壓低重心,橫向移動,嘴里念念有詞,模擬著防守策略;還有的在練習罰球,站在罰球線上,一次次將球投出,試圖在極致的疲憊中,尋找肌肉記憶的穩定。
沒有人說話。只有籃球撞擊地板、籃筐,球鞋摩擦,粗重喘息,這些最原始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沉默而洶涌的樂章。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簇火。那簇火,是昨晚在別人慶功的喧囂中冷卻下來的不甘,是目睹他人登頂后燒灼起來的渴望,是葉挽秋那句“明年,我們要拿回來的,不止是入場券”所點燃的、名為野心的燃料。
王教練還沒有來。這是他們自發提前開始的加練。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命令,只是在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床上爬起來,沉默地走進體育館,用最枯燥、最基礎、也最誠實的汗水,回應著內心那無法平息的聲音。
葉挽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她是被林小雨攙扶著,慢慢挪進體育館側門的。右腳依舊打著石膏,無法著地,只能依靠左腿和腋下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艱難。清晨的寒氣讓她蒼白的臉頰更添了幾分透明感,唯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清亮得驚人。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地靠在門邊的墻壁上,目光緩緩掃過場內每一個揮汗如雨的身影。錢明又一次沖刺到底線,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汗水如雨般滴落。林小雨投丟了一個底角三分,懊惱地跺了跺腳,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汗,再次抱起球。另一個隊員在練習滑步時腳下拌蒜,踉蹌了一下,立刻調整重心,嘴里罵了句什么,眼神卻更加兇狠。
汗水,熱氣,粗重的呼吸,緊繃的肌肉,專注到近乎猙獰的神情。這一切,構成一幅原始而充滿力量的畫面。沒有歡呼,沒有掌聲,沒有聚光燈,只有最基礎的重復和最誠實的付出。但葉挽秋知道,真正的蛻變,往往就發生在這種無人喝彩的清晨,發生在這日復一日、枯燥到令人發狂的重復里。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深邃。她能看出錢明沖刺時步頻的細微變化,能看出林小雨投籃時手腕因為疲勞而產生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能看出每個人動作中隱藏的、亟待打磨的瑕疵,以及那份咬牙堅持的狠勁。
這就是她的隊友。這就是明德的火種。昨晚的失落和激蕩,沒有讓他們消沉,反而化作了今天清晨提前兩小時出現在訓練場的動力。這很好。非常好。
看了一會兒,葉挽秋輕輕拍了拍林小雨扶著她胳膊的手,低聲說:“幫我拿瓶水。”
林小雨愣了一下,順著葉挽秋的目光看去,場邊放著一箱還未開封的礦泉水。她點點頭,小心地讓葉挽秋扶穩墻壁,自己快步走過去,拆開箱子,拿出幾瓶水。
“給。”林小雨將一瓶水遞給葉挽秋。
葉挽秋搖搖頭,沒接,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