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葉挽秋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只是說幾句話而已。教練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在遠處看著,別讓他發現就行。”
王教練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知道她心意已決,而且考慮周全,便不再多,點了點頭:“好,我來安排。我會跟陳森聯系,讓他明天訓練結束后直接過來。”
“嗯。”葉挽秋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球場,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王教練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感慨。這個女孩,心思之縝密,處事之冷靜,簡直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答應見面,是給陳森一個表達善意的機會,也是向外界(至少是向陳森和他可能代表的一部分人)釋放一個信號――她葉挽秋恩怨分明,就事論事,不會因為周建斌的卑劣而遷怒整個金州二中,更不會因為一次“場外援助”就沾沾自喜或者挾恩圖報。同時,選擇在校內僻靜處見面,又讓王教練暗中看顧,既保證了安全,又避免落人口實。這份心思,這份周全,讓王教練在欣慰之余,也隱隱有些心疼。這得是經歷過什么,或者長期處于什么樣的環境,才能養成如此滴水不漏的處事方式?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拍了拍葉挽秋的肩膀,起身離開了看臺。有些答案,或許會在明天的會面中揭曉,或許永遠不會。但無論如何,他相信葉挽秋能處理好。
葉挽秋依舊坐在原地,看著下方重新開始跑動的隊員們。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橙紅色的光影。汗水在光影中飛濺,如同碎金。
陳森……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一個懂得感恩的少年,一個……或許在未來賽場上,還會狹路相逢的勁敵。
見面,說些什么呢?謝謝?不客氣?接受道歉?還是……聊聊籃球?
葉挽秋的指尖,在筆記本光滑的紙頁上輕輕劃過。那上面,除了今天的訓練記錄,還寫著她為自己制定的、詳細的康復計劃和時間表。每一天,每一個階段,需要達到的目標,需要注意的事項,密密麻麻,條理清晰。
她的路,很長。而陳森,是這條路上,一個特別的坐標。他剛剛登頂,而她,才剛剛從谷底掙扎著起身。
或許,可以聽聽他奪冠后的感受?聽聽一個站在巔峰的人,如何看待腳下的風景,以及……來時的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葉挽秋自己都略微怔了一下。她很少會對別人的心路歷程產生興趣。但陳森不同。他的奪冠之路,充滿了意外、傷病、逆轉,甚至有一絲她無意中“助推”的巧合。這勝利的滋味,想必格外復雜。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霞光漸漸黯淡,體育館內的燈光顯得更加明亮,將她沉靜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獨,卻又異常堅定。
明天,會有一場簡短的會面。無關風月,只關籃球,只關那兩個在球場兩端,曾短暫交匯,又各自奔向不同方向的少年靈魂。
或許,還會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于“頂峰”之上風景的,淡淡好奇。
她合上筆記本,將它輕輕放在一邊。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投向下方的球場,投向她那些正在泥濘與汗水中,奮力跋涉的隊友們。
她的路,在這里。她的戰場,也在這里。與陳森的會面,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一個……或許能讓她更加看清前路的,安靜的插曲。
下方,林小雨投進了一個三分球,興奮地跳起來和隊友擊掌,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粹的快樂。
葉挽秋靜靜地看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淺,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輕,很快便消散在唇角,如同落日熔金最后一點余暉,悄無聲息地沒入地平線。但那一瞬間,她周身那種近乎凝滯的沉靜,似乎被某種極其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下一組訓練的觀察要點。燈光下,她的側影專注而清冷,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笑意,只是光影交錯間,一個溫柔的錯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