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晚宴的喧囂與熱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杯盤狼藉的殘局和少年們心滿意足、略帶倦意的臉龐。回學校的大巴車上,少了來時的興奮與拘謹,多了幾分酒足飯飽后的慵懶和低聲談笑。話題自然離不開剛剛離去的陳森,以及他帶來的那盒不起眼的藥膏。
“沒想到陳森是那樣的人……還挺夠意思的。”一個隊員靠在椅背上,小聲嘀咕。
“就是,比他們那個周教練強一萬倍!不過秋姐你昨天真的提醒他了?我怎么一點沒看出來?”另一個隊員好奇地看向葉挽秋。
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蓋著林小雨給她帶的薄毯,手里握著那盒深褐色的藥膏盒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略顯粗糙的紋路。聞,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逝的流光夜景,沒有過多解釋。
有些事,無需多說,懂得人自然懂。
“不管怎么說,秋姐,他這藥膏……靠譜嗎?”林小雨湊過來,有些擔心地看著那其貌不揚的盒子,“要不要先問問校醫?”
“不用。”葉挽秋收回目光,將藥膏盒放進隨身的背包側袋,“既然是心意,收下便是。”
她語氣平淡,但林小雨卻從她眉宇間看到一絲極淡的、近乎柔和的東西,雖然轉瞬即逝。或許,陳森的坦蕩和擔當,確實贏得了秋姐一絲認可吧?林小雨心里想著,不再多問。
大巴車駛入校園,停靠在宿舍樓下。隊員們互相道別,三三兩兩散去,帶著飽餐后的滿足和對明日訓練的“恐懼”,融入校園的夜色。王教練叮囑了葉挽秋幾句好好休息,又安排了林小雨和另一個女生幫忙,看著她們將葉挽秋小心地攙扶下車,坐上輪椅,推進宿舍樓,這才轉身離開。
回到宿舍,洗漱完畢,躺到床上時,已是深夜。白天的訓練、晚宴的喧囂、陳森的意外到訪……種種畫面在腦海中紛至沓來,最終漸漸沉淀。葉挽秋閉上眼,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包廂里的歡聲笑語,眼前閃過隊友們單純快樂的臉,還有陳森那雙明亮而誠懇的眼睛,以及他遞過藥膏時微微用力的、指節泛白的手。
那盒藥膏,被她放在了床頭柜上,在月光下泛著樸拙的光澤。她并非真的指望這不知名的藥膏能帶來奇跡,但這份心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與真誠,在這個微涼的夜晚,悄然熨帖了心底某個角落。
明天下午,校醫院后的小花園。她默念了一遍這個約定。然后,將這些雜念拋開,將注意力集中在右腳的傷處,感受著那隱隱的、熟悉的鈍痛,在心底再次梳理了一遍康復計劃。睡意漸漸襲來,將她拖入深沉的黑暗。
……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吝嗇地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葉挽秋的生物鐘向來精準,即便昨夜睡得稍晚,依舊在固定的時間醒來。腳踝處的疼痛比昨夜清晰了一些,這是恢復期的正常反應。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完成了一套簡單的、針對上肢和核心的力量練習,然后才在林小雨的幫助下,坐起身,洗漱,吃早飯。
上午是例行的復健時間。校醫對她的恢復進度表示滿意,拆掉了厚重的石膏,換上了更輕便的固定支具,并指導她開始進行一些無負重的腳踝活動度練習。過程依舊伴隨著疼痛和不適,但葉挽秋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示著這并不輕松。她嚴格按照校醫的指示,一絲不茍地完成每一個動作,仿佛在雕琢一件至關重要的藝術品。
“恢復得不錯,但千萬不能急。”校醫再次叮囑,“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雖然沒骨折,但韌帶損傷也不輕。循序漸進,感覺疼痛加劇就立刻停止,知道嗎?”
“知道,謝謝醫生。”葉挽秋點頭,聲音平靜。
從校醫室出來,已是上午十點多。陽光正好,驅散了清晨的微寒。林小雨推著葉挽秋,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園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在上課,只有零星的教職工匆匆走過。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已落盡,枝椏伸向湛藍的天空,有種冬日特有的疏朗意味。
“秋姐,下午你真的要一個人去見陳森啊?”林小雨還是有些擔心,“雖然王教練說會在遠處看著,但……”
“沒事。”葉挽秋打斷她,目光平靜地掠過空曠的操場,“只是說幾句話。”
“哦……”林小雨悶悶地應了一聲,推著輪椅拐過一條林蔭小徑。她總覺得,秋姐和陳森之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不是曖昧,而是一種……高手之間,惺惺相惜又彼此審視的奇怪感覺。不過秋姐既然決定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
將葉挽秋送回宿舍,安頓好,林小雨便趕去上課了。葉挽秋靠在床頭,翻開一本關于運動康復的專業書籍,安靜地閱讀。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給她沉靜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床頭柜上,那盒深褐色的藥膏靜靜地躺在那里,與旁邊攤開的書本、筆記本,構成一幅靜謐的畫面。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四點,訓練結束之后。葉挽秋打算提前一點過去,她不喜歡遲到,也不喜歡讓人等。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下午三點剛過,宿舍樓下傳來汽車引擎低沉而平穩的熄火聲。聲音并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與校園環境格格不入的精密與沉穩。葉挽秋從書本中抬起眼,望向窗外。透過宿舍樓前稀疏的冬青叢,她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型流暢而低調,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不凡的工藝和價格。車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如同蟄伏的猛獸。
不是學校老師的車,也絕非學生家長常見的款式。
葉挽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過一絲細微的警覺。她放下書,靜靜地等待著。
幾分鐘后,宿舍管理員阿姨略帶遲疑的聲音在樓道里響起:“葉挽秋同學?樓下有人找,說是……你的家人。”
家人?葉挽秋的眼眸微微瞇起。她在這個城市,并沒有什么“家人”。母親早已不在,父親……那個稱呼對她而,遙遠而陌生。所謂的“家人”,只有林家那些與她血脈相連,卻又形同陌路,甚至……充滿算計的“親戚”。
會是誰?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
她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樓下的訪客似乎很有耐心,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的跡象。那輛黑色的轎車,如同一個沉默的、不祥的注腳,靜靜地停在那里。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不疾不徐,沉穩有力,是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腳步聲停在了她的宿舍門口。
“叩、叩、叩。”三聲不輕不重、間隔均勻的敲門聲響起,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葉挽秋的目光落在宿舍那扇簡陋的木門上,沉默了幾秒。然后,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請進。”
門被推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塵不染、熨帖筆挺的黑色西裝褲腿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他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癯,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而沉靜,帶著久居人上的審視感。他的姿態恭敬,微微欠身,但脊背挺得筆直,周身散發著一種與校園環境格格不入的、屬于精英階層或者說……豪門管家式的嚴謹與疏離。
他的目光快速在簡陋的宿舍內掃過,在葉挽秋打著固定支具的右腳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或許是評估,或許是別的什么。然后,他看向葉挽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公式化的微笑,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