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沉重的雕花木門,仿佛跨過了兩個世界的界限。門外是冬日稀薄卻自由的陽光,門內是恒溫恒濕、卻透著骨子里的陰冷與沉寂。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冰冷的光,照亮挑高的廳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穹頂模糊的彩繪,四周是厚重的深色絲絨窗簾,將大部分自然光線隔絕在外。空氣里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混合了昂貴木料、皮革、書籍以及某種難以喻的陳腐氣息的味道,那是屬于林家大宅特有的、帶著歲月沉淀與無形規訓的氣息。
葉挽秋的腳步很輕,單拐點在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篤、篤”聲,在這過分空曠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寂。她目不斜視,脊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向前。兩側墻壁上掛著些她看不懂、也從未感興趣過的油畫和書法卷軸,玻璃展柜里陳列著不知真偽的古董瓷器,一切都透著一股精心營造卻缺乏人氣的、博物館般的冰冷美感。
周管家無聲地走在她側前方半步,皮鞋踩在地毯邊緣,發出幾不可聞的悶響,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幽靈。他時不時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身后的少女,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緊張、不安、懷念、甚至是憎惡。但什么都沒有。那張過于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空白,仿佛行走在一條與己無關的、陌生而冰冷的廊道上。
這沉靜,讓周管家心里那點沒底的感覺,愈發清晰。他跟在三老爺身邊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林家的后輩。有畏懼的,有討好的,有不甘的,有野心勃勃的,但像眼前這位大小姐這般,回到闊別已久的、象征權力與規矩的大宅,卻仿佛只是踏入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場所,眼神里連一絲波瀾都欠奉的,絕無僅有。
穿過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回聲的主廳,沿著鋪著厚實地毯的弧形樓梯向上。樓梯扶手是溫潤的黑檀木,雕刻著繁復的花紋,觸手冰涼。葉挽秋的指尖擦過扶手,那冰冷堅硬的觸感,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碎片重合――幼年時,她似乎也曾扶著這扶手,跌跌撞撞地學步,母親溫柔含笑的目光,似乎就在身旁……
她猛地收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用更尖銳的疼痛,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恍惚驅散。過去早已被埋葬,溫情只是假象。這里,從來都不是她的家。
二樓的書房,位于走廊的盡頭。沉重的實木門緊閉著,門上雕刻著寓意吉祥的云紋,門把手是黃銅的,被歲月摩挲得光亮。周管家在門前停下,沒有立刻敲門,而是轉過身,對著葉挽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提醒意味的恭敬笑容,壓低聲音道:“大小姐,三老爺在里面等您。他老人家最近身體欠安,醫生叮囑需要靜養,情緒不宜過于激動。您……說話行事,還請稍微體諒些。”
體諒?葉挽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是提醒,更是警告。提醒她里面那位老人的權威和身體狀況,警告她不要“忤逆”,不要惹“他老人家”生氣。
她沒有回應周管家的“好意”,只是抬起眼,看向那扇緊閉的門。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堵普通的墻。
周管家對她的沉默似乎早已習慣,也不再多,轉過身,抬手,在厚重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
周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對葉挽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挽秋拄著單拐,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很大,幾乎占據了半層樓的空間。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兼收藏室。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占據了整整兩面墻,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線裝書、精裝典籍,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紙張、墨錠、以及上好檀香混合的特殊氣味。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半掩著,只漏進幾縷昏黃的光線,使得室內光線幽暗。窗前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后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頭發幾乎全白,梳理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成一個舊式的發髻。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眼皮有些松弛地耷拉著,遮住了小半眼睛,但偶爾睜開時,那目光卻異常銳利清明,帶著久居上位者審視一切的穿透力。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對襟綢衫,手里盤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發出“咔啦、咔啦”的、規律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就是林家的三叔公,林鶴年。一個在家族內部說一不二,在外也頗有影響力的老人。也是當年,在葉挽秋母親去世后,試圖以“監護人”身份,將她牢牢控制在掌心,按照林家、按照他的意愿來“規劃”人生的那個人。
葉挽秋在距離書桌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在談話的有效范圍內,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與疏離感。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書桌后的老人,如同看著一件與己無關的古董。
林鶴年也沒有立刻說話。他停下了手中盤核桃的動作,那雙被松弛眼皮半掩著的眼睛,緩緩抬起,落在葉挽秋身上。目光先是掠過她打著固定支具的右腳,在她手中那根簡單的單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慢慢上移,對上葉挽秋那雙平靜無波、甚至可以說有些漠然的眼睛。
那目光并不凌厲,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者觀察一個不太聽話、但或許尚有雕琢余地的后輩。
書房里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壁爐里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最終,還是林鶴年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剛才在門外聽到的更加清晰,緩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回來了。”他緩緩說道,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仿佛葉挽秋的歸來,是早已注定、理所當然的事情。
葉挽秋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林鶴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歲月留下的痕跡。“幾年不見,長高了些,也瘦了。”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式的、略顯疏離的關切,“聽下面人說,你在學校,弄傷了腳?還跑去打什么籃球比賽?胡鬧。”
最后兩個字,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不容辯駁的責備意味。
葉挽秋依舊沉默。解釋無用,辯駁更無意義。在林鶴年,或者說在整個林家絕大多數人眼中,她打籃球,是“胡鬧”;她受傷,是“咎由自取”;她離開林家獨自生活,更是“離經叛道”。她早已明白這一點。
她的沉默,似乎讓林鶴年有些不滿,那對核桃在他手中盤動的速度加快了些許,發出更急促的“咔啦”聲。但他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緒,語氣重新放緩,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嘆息的意味。
“你母親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怕是要心疼壞了。”他搬出了葉挽秋的軟肋,目光也變得“慈祥”了些,“女孩子家,舞刀弄槍,磕了碰了,成何體統?當年我就勸過你母親,不要太由著你的性子,學些靜心養性的東西就好。可惜,她不聽。”
他用一種追憶往昔、略帶遺憾的口吻,提及葉挽秋的母親,眼神里卻是一片漠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過往“不聽話”行為的評判。
葉挽秋的指尖,在單拐冰涼的金屬扶手上,微微收緊。母親……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都像是一種玷污。她依舊垂著眼,沒有說話,但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冷了幾分。
林鶴年仿佛沒有察覺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他察覺到了,但并不在意。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次叫你回來,兩件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葉挽秋消化和“感恩”的時間,然后才緩緩道:“第一,你的腳傷。我已經聯系了最好的骨科和運動康復專家,明天就安排你做個全面的檢查。林家的醫療資源,不是外面那些學校醫院能比的。好好把傷養好,別留下什么病根。年紀輕輕的,身體最重要。”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天大的恩賜,葉挽秋理應感激涕零。安排,檢查,治療――一切都是“我已經決定了”、“這是為你好”的姿態,沒有詢問,沒有商量。
“第二,”林鶴年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緊緊盯住葉挽秋,“你在外面,也野得夠久了。一個女孩子,成天跟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打打殺殺,像什么樣子?名聲還要不要了?這次又鬧出這么大動靜,還受了傷,簡直是……”
他搖了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簡直是給林家抹黑!你身上流著林家的血,就要守林家的規矩!從明天起,搬回來住。學校那邊,我會讓人去打招呼,給你辦理轉學手續。我已經給你聯系好了另一所更好的私立學校,風氣好,管教嚴,更適合女孩子。至于那個什么籃球隊,不準再去了!好好收收心,學學該學的東西,準備考個好大學,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