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轉學。”一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林鶴年盤核桃的手,驟然停住了。他抬起眼皮,那雙略顯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清晰地看向葉挽秋,目光里帶著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有剛才那刻意偽裝的平和。
葉挽秋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寒水,清晰地映出林鶴年那張威嚴卻隱含怒意的臉。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書房里:
“我說,我不會轉學。也不會搬回來。籃球,我會繼續打。”
“胡鬧!”林鶴年猛地一拍桌子,那對珍貴的核桃被震得跳起,又落回他掌心。他臉上的皺紋因為怒氣而更深了,渾濁的眼睛里射出銳利的光,“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葉挽秋,別忘了你姓什么!別忘了是誰把你養這么大!翅膀硬了,就想飛了?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一天,就由不得你胡來!”
面對這驟然爆發的怒氣,葉挽秋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暴怒的林鶴年,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等他吼完,喘息稍定,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我姓葉,不姓林。”
林鶴年瞳孔猛地一縮。
“母親留下的,足夠我生活、讀書。我沒有用林家一分錢,也沒有承林家半點情。”葉挽秋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至于誰把我養大……”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三叔公,您心里清楚。我母親走后,照顧我起居的,是王姨,教我識字明理的,是母親留下的家庭教師。而您,還有林家其他人,除了在我母親葬禮上露過一面,以及后來試圖‘安排’我的人生之外,還做過什么?”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但字字如刀,鋒利無比,直指要害。林鶴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握著核桃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幾年不見、看似沉靜寡的侄孫女,辭竟如此犀利,態度如此決絕,甚至敢當面撕破那層名為“親情”與“恩情”的遮羞布。
“你……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林鶴年氣得手指都有些發抖,指著葉挽秋,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沒有林家,你能有今天?沒有林家的名頭,你以為你能在那個破學校安安穩穩待著?你以為你那些小打小鬧,能入得了誰的眼?我告訴你,葉挽秋,你身上流著林家的血,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事實!你的命,是林家給的!你的路,也該由林家來定!”
“我的命,是我母親給的。”葉挽秋的聲音陡然轉冷,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里,終于翻涌起清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寒冰下壓抑的火焰,“我的路,只會由我自己來走。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她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林鶴年,那里面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凜然的、不容侵犯的決絕。“籃球,我會打下去。學,我會在明德繼續上。至于林家……”她頓了頓,語氣里的冷意幾乎能凝出冰霜,“與我無關。”
說完,她不再看林鶴年那氣得鐵青的臉色,轉身,拄著單拐,一步一步,向書房門口走去。單拐敲擊在光潔的木質地板上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仿佛敲打在林鶴年的心口上。
“站住!”林鶴年厲聲喝道,胸膛劇烈起伏,“你以為你今天走出這個門,還能像以前一樣?葉挽秋,你別太天真了!沒有林家的庇佑,你以為你能躲開多少麻煩?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護你周全到幾時?我告訴你,這世道,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葉挽秋的腳步,在門前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聲音平靜地傳來,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后路的決然:
“我的事,不勞三叔公費心。”
“你……”林鶴年還想說什么,卻劇烈地咳嗽起來,顯然氣得不輕。
葉挽秋不再停留,伸手,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書房門。門外,周管家垂手而立,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難掩震驚。顯然,書房里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葉挽秋看也沒看他,拄著單拐,徑直走了出去,沿著來時的路,向樓下走去。背影挺直,腳步因為右腳的不便而略顯緩慢,卻異常堅定,沒有絲毫遲疑。
書房內,林鶴年的咳嗽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粗重的喘息。他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眼神陰鷙,手中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響。這個丫頭,比他想象的還要硬,還要“不懂事”。看來,光是語施壓,甚至用她母親做引子,都難以讓她就范了。
他緩緩坐回寬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背脊微微佝僂,剛才的暴怒仿佛消耗了他不少力氣,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疲憊而頑固的老人。但那雙眼睛里的精光,卻越來越盛,如同蟄伏在暗處的老獸。
“不識抬舉……”他喃喃低語,聲音里帶著冰冷的寒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忤逆的惱怒,“跟你那個媽一樣,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轉動椅子,望向窗外被厚重窗簾遮蔽了大半的天空,眼神幽深。
軟的硬的,都試過了。看來,是得用點別的“辦法”,讓她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家族責任”了。還有她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是時候讓她“知道”一些了。知道得越多,才越明白,有些“線”,不是她想跨,就能跨過去的。
林鶴年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如同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而樓下,葉挽秋已經走出了那棟壓抑的主樓,重新站在了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氣中。陽光依舊稀薄,但比起屋內令人窒息的陰郁,已算得上是溫暖。
她抬起頭,望向明德中學的方向。那里有簡陋卻自由的宿舍,有喧囂卻充滿活力的球場,有嚴厲卻真心為她們著想的教練,有咋咋呼呼卻溫暖貼心的隊友,有她選擇的、雖然艱難卻真實屬于自己的人生。
還有……一個被她爽約的、來自對手的約定。
林家,三叔公,那些所謂的“責任”與“安排”……
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與堅定。
這條路,她既然選了,就會一直走下去。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更深的泥沼。
她拄著單拐,一步步,走向那輛依舊等在門口的黑色轎車。只是這一次,她的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也更加決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