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走到主樓門口,并未上車。那輛黑色的轎車如同沉默的囚籠,她不想再踏入第二次,至少不是現在。她只是站在廊檐下,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冬日草木凋零的凜冽氣息,讓她因書房內渾濁空氣而有些發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大小姐,您……”周管家追了出來,臉上慣有的恭順表情有些僵硬,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接走出來,更沒想到她會停下。
“我自己回去。”葉挽秋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打車軟件的地圖界面。從這里回明德中學,不算近,但并非不可行。
周管家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警告:“大小姐,這恐怕……不太合適。三老爺還沒發話,而且您的腳……”
“我的腳沒問題。”葉挽秋看也沒看他,指尖在屏幕上操作著,很快,一輛網約車接單的信息跳了出來,預計五分鐘后到達。她將手機收回口袋,拄著單拐,轉身就要往大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右腳落地時依舊傳來清晰的刺痛,但她走得穩,走得直,仿佛感受不到那疼痛,也感受不到身后宅邸深處投射而來的陰冷目光。
“大小姐!”周管家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明顯的阻攔意味,“您這樣離開,三老爺那邊……我沒法交代。況且,外面魚龍混雜,您獨自一人,還帶著傷,萬一出了什么差池……”
“那是我的事。”葉挽秋腳步未停,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散,卻字字清晰,“不勞周管家費心。至于三叔公那里……”她頓了頓,終于側過頭,瞥了周管家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周管家心頭莫名一凜,“該怎么交代,是你的事。”
說完,她不再停留,拄著單拐,沿著來時的車道,一步步向外走去。單拐點在平整的路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空曠寂靜的宅邸前院,顯得格外孤絕,也格外清晰。
周管家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纖細卻挺直得近乎倔強的背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強行帶走?這里是林家,外面就是公路,人來人往,動靜鬧大了,對三老爺、對林家的聲譽都沒好處。就這么讓她走了?三老爺剛才在書房里的怒氣,他隔著門都聽得心驚膽戰,回頭怪罪下來……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葉挽秋已經走過了大半前庭,距離那扇黑色的雕花鐵門,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冬日稀薄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在校服外套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暈,卻驅不散她周身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意。
就在這時,主樓厚重的大門,再次被打開了。
這一次,走出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為首的是兩個穿著深色中式褂子、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身形精干,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傭人。他們身后,跟著臉色鐵青、拄著紫檀木拐杖的三叔公林鶴年。老人臉上已沒有了剛才在書房里的暴怒,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渾濁的眼睛如同鷹隼,緊緊鎖定著庭院中那個即將離開的背影。
“攔住她。”林鶴年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抗拒的威壓,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前庭。
那兩個中年男人聞聲而動,腳步迅捷無聲,如同捕食的獵豹,幾步就追上了葉挽秋,一左一右,擋住了她的去路。他們沒有動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兩堵移動的墻,封死了她前進的方向。眼神平靜,卻帶著訓練有素的漠然和堅決執行命令的冷酷。
葉挽秋的腳步,終于停了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兩個攔路者,又抬眼看了看幾步之遙、已經隱約可見門外街道的鐵門。陽光被他們的身影遮擋,在她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三老爺,”周管家連忙小跑著過來,躬身站在林鶴年身邊,低聲解釋,“大小姐她執意要自己……”
林鶴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話。他拄著拐杖,一步步,緩慢而沉穩地走下臺階,走向葉挽秋。紫檀木拐杖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與葉挽秋單拐的輕響形成一種詭異的呼應。
他在距離葉挽秋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葉挽秋,”他緩緩開口,不再稱呼“大小姐”,而是連名帶姓,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失望,和冰冷的決斷,“我本以為,你在外面吃了幾年苦,該懂點事了。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葉挽秋慢慢轉過身。她的臉色在冬日天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平靜,如同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林鶴年臉上任何情緒。“三叔公還有何指教?”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指教?”林鶴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忘了,林家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受傷的腳,和手中那根簡陋的單拐,語氣陡然轉厲:“頂撞尊長,忤逆不孝,私自離家,行止不端,與一群粗鄙之人廝混,還弄得一身是傷,丟盡林家顏面!葉挽秋,你眼里,可還有半點林家的規矩,可還有半點對先祖的敬畏?!”
一連串的罪名扣下來,每一頂都又大又重,帶著封建大家長式的、不容辯駁的權威。若是尋常十五六歲的女孩,恐怕早已被這氣勢和罪名壓得心神俱顫。
但葉挽秋只是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三叔公說的規矩,是把我關在林家,按你們的意愿,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活著,讀書,嫁人,成為你們利益交換的籌碼。這樣的規矩,我不懂,也不想懂。”
“放肆!”林鶴年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顯然被這番直不諱的頂撞徹底激怒。他胸膛起伏,盯著葉挽秋,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好,好!看來是以前對你太寬容了,才讓你養成這般無法無天的性子!既然語說教你不聽,那就讓你親身嘗嘗,什么是林家的家法!”
家法!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敲在周管家心頭,讓他臉色微微一變。連那兩個攔路的中年男人,眼皮也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林家的“家法”,在年輕一輩中幾乎已成傳說,但在老輩人心里,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是真正的、帶有體罰性質的規矩,是封建宗族最后、也是最粗暴的震懾手段。三老爺這次,是動了真怒,要下狠手“管教”了。
葉挽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著單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帶她去祠堂!”林鶴年不再看葉挽秋,轉向那兩個中年男人,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讓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是。”兩個中年男人沉聲應道,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抓葉挽秋的胳膊。
“我自己會走。”葉挽秋后退半步,避開了他們的手。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凜然的、不容侵犯的氣勢。她抬起頭,看向林鶴年,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三叔公是要動用私刑?”
“私刑?”林鶴年冷笑一聲,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鷙,“這是林家的規矩!懲戒不肖子孫,天經地義!帶她走!”
這一次,兩個中年男人沒有再猶豫,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力道不小地架住了葉挽秋的胳膊。單拐“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葉挽秋掙扎了一下,但腳上有傷,力氣本就不及,更何況是兩個訓練有素的男人。她的掙扎如同蚍蜉撼樹,輕易就被制住。
她沒有再出聲,也沒有再看林鶴年一眼,只是抿緊了唇,任由他們半攙半架地,拖著她向宅邸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是通往林氏祠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