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回去了。”
這五個字,干澀,嘶啞,帶著祠堂一夜浸染的寒氣,和喉嚨火燒火燎后的痛楚,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冰冷的祠堂里,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幾圈意外的漣漪。
林鶴年臉上那副勝券在握的、帶著誘導意味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雙被松弛褶皺半掩的渾濁眼睛,猛地睜開,銳利的精光如同出鞘的匕首,死死釘在葉挽秋臉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在他拋出母親遺物這個“誘餌”后,這個倔強得可恨的丫頭,可能會痛苦,會掙扎,會憤怒地質問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會迫不急待地想打開一探究竟,甚至……會為了得到母親遺物和所謂的“真相”,而被迫妥協,至少是姿態上的軟化。
但他萬萬沒想到,會是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斬斷一切般的決絕的一句――“我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回那個破學校?回那個亂七八糟的籃球隊?回她那個所謂的、與林家格格不入的“自己選擇的人生”?
一股被徹底無視、被輕蔑、被挑釁的暴怒,如同巖漿般在林鶴年心頭炸開,沖得他眼前一陣發黑,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將拐杖狠狠砸向地上那個依舊跪得筆直、卻敢如此“大逆不道”的丫頭。
周管家和那個捧著盒子來的老者,更是將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變成祠堂里的影子。他們能感覺到三老爺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怒火。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葉挽秋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這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火和壓力。她說完那句話,便不再看林鶴年,也不再看那個深褐色的漆木盒子。她的目光,越過門口三人的身影,投向門外那漸漸亮起來的、灰白色的天光。晨光熹微,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潮濕,穿過厚重的門廊,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光線很淡,很冷,卻比祠堂內長明燈幽暗的火光,要明亮得多,也……自由得多。
她的身體依舊冰冷僵硬,膝蓋和腳踝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嘴唇干裂,喉嚨刺痛。但她的心,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卻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變得異常清明,也異常堅定。
母親留下的遺物,她當然想看。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牽掛和痛楚,是無數個午夜夢回時,支撐她走過孤獨歲月的溫暖燭火。對母親過往的探尋,對她自身血脈根源的好奇,如同隱藏在平靜海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但是,她絕不能在這里看,絕不能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脅迫下打開。
三叔公林鶴年,這個精明、冷酷、將家族利益和自身權威視作一切的老狐貍,他拿出母親遺物,絕不僅僅是“物歸原主”那么簡單。那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裹著蜜糖的毒餌。一旦她表現出強烈的渴望,一旦她為了得到盒子里的東西而流露出絲毫軟弱,甚至只是動搖,就會被林鶴年抓住把柄,以此為籌碼,一步步逼她就范,讓她放棄籃球,放棄學業,放棄自由,回到林家設定的軌道上,成為一個合格的、沒有靈魂的“林家大小姐”,一個隨時可以用于聯姻、鞏固家族利益的籌碼。
她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母親的遺物,她要。母親的過往,她要查。但絕不是以失去自我、失去自由為代價。她要堂堂正正地拿回來,在她自己選擇的時間,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尋。
所以,她必須離開這里。立刻,馬上。離開這座冰冷壓抑的祠堂,離開這個充滿算計和壓迫的林家老宅。回到有陽光、有汗水、有伙伴、有屬于她自己的人生軌跡的地方去。
“你……”林鶴年終于從暴怒中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被冒犯權威后的陰鷙,“你說什么?回去?回哪里去?葉挽秋,我看你是在這祠堂里跪了一夜,把腦子跪糊涂了!”
他向前一步,紫檀木拐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祠堂里激起回音:“睜開你的眼睛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這是林氏祠堂!列祖列宗在上!你忤逆不孝,頂撞尊長,不思悔改,現在還想一走了之?你以為林家是什么地方?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菜市場嗎?!”
葉挽秋緩緩收回投向天光的目光,重新看向暴怒的林鶴年。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澈得像雨后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林鶴年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沒有糊涂,三叔公。”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林鶴年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我很清楚我在哪里,也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這里,”她目光掃過周圍陰森的祠堂和高聳的牌位,語氣平淡無波,“是林家的祠堂,供奉著林家的列祖列宗。而我,姓葉。”
“你――!”林鶴年氣得幾乎要仰倒,手指顫抖地指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至于這個盒子,”葉挽秋的目光,終于落回了地上那個深褐色的漆木盒子上,眼神復雜了一瞬,有痛楚,有思念,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是母親留給我的東西。無論里面是什么,它都屬于我母親,也理應屬于我。但,不是以這種方式,在這里,被當作談判的籌碼,脅迫我接受我不想要的人生。”
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著林鶴年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我會拿走它。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里,更不是以向您、向林家所謂的‘規矩’低頭為條件。”
說完,她不再看林鶴年,也不再理會那個盒子。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肺部,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然后,她雙手撐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嘗試著站起來。
跪了太久,膝蓋早已麻木失去知覺,右腳踝的劇痛更是瞬間席卷了她。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差點重新跌倒在地。但她咬緊了牙關,指甲深深摳進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借著手臂的力量,和心中那股不肯屈服、絕不倒下的倔強,硬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單腿支撐,受傷的右腳虛點著地面,身體因為脫力、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顫抖。但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她甚至沒有去扶旁邊的供桌或墻壁,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如同風雪中寧折不彎的青竹。
她彎腰,撿起了之前被看守拿走、隨意丟在角落里的那根簡陋的單拐。冰涼的金屬觸感入手,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給了她支撐。她將單拐撐在腋下,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后,她轉過身,面對著祠堂那扇敞開的大門,以及門外那越來越亮的、灰白色的天光。晨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冬日清晨凜冽的寒意,也帶著外面自由世界的氣息。
她沒有再看身后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林鶴年,也沒有看地上那個代表著母親過往、也代表著無盡麻煩的漆木盒子。她只是用那根簡陋的單拐,支撐著自己冰冷、疼痛、僵硬的身體,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門口的光亮,走去。
每一步,都牽扯著膝蓋和腳踝的劇痛,如同走在刀尖上。身體因為虛弱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顫抖,單拐點在冰冷青磚上的“篤、篤”聲,在空曠寂靜的祠堂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有些踉蹌,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絕不回頭的決絕。
“攔住她!”林鶴年終于從極致的震驚和暴怒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氣急敗壞而尖利刺耳。
守在門口的兩個中年男人聞,立刻上前一步,如同兩堵墻,再次擋住了葉挽秋的去路。他們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命令的冷酷。
葉挽秋的腳步,停了下來。她沒有試圖硬闖,也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單拐撐地,背脊挺直,面對著兩個如同門神般的看守,以及他們身后,那扇通向自由、卻也意味著更多未知的大門。
“讓她走。”
一個蒼老、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的聲音,從身后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