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薄霧,為沉寂了一夜的校園披上淡淡的金輝。但葉挽秋眼底最后一絲睡意,早已被昨夜那條冰冷的警告短信驅散殆盡。她靜靜地站在窗邊,直到天光完全放亮,宿舍樓里開始響起洗漱走動的聲音,才緩緩轉過身。
右腳踝經過一夜的休息和固定,疼痛減輕了些許,雖然依舊無法承重,但至少可以不用單拐,小心地挪動短距離。她仔細檢查了傷處,重新上了藥,用彈性繃帶固定好。鏡中的少女,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靜,沉靜得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波瀾與寒意,都收斂在了那幽深的表象之下。
林小雨醒來,看到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桌前,又驚又急:“秋秋!你怎么起這么早?腳還沒好呢!多躺會兒啊!”
“沒事,躺久了更難受。”葉挽秋語氣平靜,拿起一本英語詞匯書,“今天有測驗,不能耽誤。”
“可是你的腳……”林小雨看著她依舊有些紅腫的腳踝,滿臉擔憂。
“能走。”葉挽秋打斷她,目光落在詞匯書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別擔心。”
林小雨張了張嘴,看著她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側臉,最終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她能感覺到,從昨天回來后,葉挽秋身上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雖然依舊清冷寡,但那股骨子里透出來的、仿佛被冰封后又重新淬煉過的堅韌,卻更加明顯,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意。
上午的課,葉挽秋聽得很認真,筆記做得一絲不茍,仿佛昨夜那條充滿惡意的短信,和祠堂冰冷的青磚一樣,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幻影。只是課間休息時,她不再像往常一樣與同學交談,或去走廊透氣,而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偶爾掠過窗外,掠過操場,掠過每一個可能藏有窺視目光的角落。她的姿態放松,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只在休憩中仍保持高度警惕的獵豹。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葉挽秋收拾好書包,拒絕了林小雨攙扶的好意,獨自一人,慢慢地走向校門口。她的步伐因為右腳的不便而略顯緩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平靜。她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幾道視線,似有似無地跟隨著她。是監視?還是那個發短信的人?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如同毫無察覺般,融入放學的人流。
她沒有直接回宿舍,也沒有去食堂,而是在校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城南一家以口味清淡著稱的老字號粥鋪。車子駛離熱鬧的校門,匯入車流。葉挽秋透過后視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后方。沒有車輛明顯尾隨。但她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對方能在深夜用匿名號碼發送那樣精準的威脅,其手段和目的,絕非等閑。
在粥鋪簡單用了些易消化的食物后,葉挽秋再次打車,這一次,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大型連鎖書店。她在書店里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漫無目的地翻閱著書架上的書籍,從文學區到社科區,再到教輔專區,腳步緩慢,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周圍的環境。書店里人來人往,安靜中帶著o@的翻書聲和低語,看似平常,卻也是觀察是否被跟蹤的絕佳場所。
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那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似乎在她離開學校后就消失了。是對方暫時放棄了?還是她的反跟蹤意識起了一定作用?葉挽秋不得而知。但謹慎總無大錯。
走出書店時,已是下午三點多。冬日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灑在街道上。葉挽秋站在書店門口,微微瞇起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然后,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還算充足的女聲,帶著些許疑惑:“喂?哪位?”
“王姨,是我,挽秋。”葉挽秋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又驚又喜,還帶著濃濃擔憂的聲音:“挽秋?!是挽秋嗎?你這孩子!這幾天跑哪兒去了?電話也打不通!我聽小雨那丫頭說你家里有事,腳還傷了?嚴不嚴重?現在在哪兒?吃飯了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和關愛,如同暖流,瞬間熨帖了葉挽秋冰冷緊繃的心。王姨,是母親生前最信任的人,也是母親去世后,一直照顧她、像親人一樣關心她的長輩。雖然因為葉挽秋執意住校,見面少了,但那份親情般的牽掛,從未改變。
“王姨,我沒事,腳傷不嚴重,已經好多了。”葉挽秋耐心地回答,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您別擔心。我打電話給您,是想問問……您最近身體怎么樣?”
“我好著呢!你這孩子,還操心我!”王姨的聲音帶著嗔怪,更多的卻是心疼,“倒是你,臉色肯定不好看!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學習也別太拼命,身體要緊……”
聽著電話那頭絮絮叨叨的關心,葉挽秋冰冷的眼底,終于有了一絲真切的暖意。她沒有打斷,等王姨的念叨告一段落,才輕聲問道:“王姨,我記得……您以前好像提過,媽媽有些東西,是放在您那里的?”
電話那頭,王姨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意外葉挽秋會突然問起這個。隨即,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復雜,壓低了聲音:“是……是有一些。是你媽媽當年……離開林家時帶走的一點東西,還有一些她后來……自己置辦的。她臨走前,特意交代我,等你長大些,懂事些,再找機會交給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果然。葉挽秋的心微微一動。母親果然留下了東西,而且不止祠堂里三叔公拿出的那一個漆木盒子。王姨這里,也有。
“沒什么,就是突然想媽媽了。”葉挽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低落和懷念,“也想看看媽媽留下的東西。王姨,您現在方便嗎?我……想去您那兒看看,可以嗎?”
她沒有提林家,沒有提祠堂,沒有提三叔公的脅迫和那條深夜的警告。她只是用一個女兒對母親最樸素、最直接的思念作為理由。她知道,王姨不會拒絕。
果然,王姨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憐惜:“你這孩子……想來就來吧。地址你還記得吧?就是老地方。我正好今天燉了湯,你來,王姨給你好好補補,瞧你這聲音,都沒什么力氣……”
掛斷電話,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王姨的地址,她當然記得。那是母親離開林家后,帶著她短暫居住過的地方,一個老舊但整潔的居民區,承載著她童年為數不多的、溫暖而模糊的記憶片段。
她沒有再耽擱,攔了輛車,報上地址。車子朝著城市另一頭的老城區駛去。隨著窗外景色逐漸變得熟悉而又陌生,葉挽秋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不僅僅是因為即將看到母親遺物,更因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王姨這里存放的東西,或許和三叔公手里的那個漆木盒子一樣,是拼圖的重要一塊,甚至可能是更關鍵的一塊。
老舊的居民樓,熟悉的單元門,狹窄但干凈的樓梯。葉挽秋拄著單拐,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走。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敲開門,王姨那張熟悉而慈祥的臉出現在門口。看到葉挽秋蒼白的臉色和腳上的繃帶,王姨的眼圈立刻就紅了,一把將她拉進屋里,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喲,怎么瘦了這么多!這腳……還疼不疼?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屋子里陳設簡單,卻收拾得干干凈凈,透著家的溫暖。空氣中彌漫著雞湯的濃郁香氣。王姨拉著葉挽秋在沙發上坐下,又是倒熱水,又是拿毯子,忙前忙后,心疼得不行。
葉挽秋由著她忙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這個熟悉的屋子里打量。這里的一切,都還保留著多年前的樣子,仿佛時光在這里停滯了。墻上有她小時候的涂鴉,柜子上有母親喜歡的水晶擺件,一切都帶著舊日時光的氣息,讓她冰冷的心,一點點柔軟下來。
“王姨,別忙了,我沒事。”葉挽秋拉住又要去廚房盛湯的王姨,輕聲說。
王姨這才在她身邊坐下,握著她的手,細細看她,眼里滿是心疼:“挽秋啊,跟王姨說實話,是不是林家……又來找你麻煩了?你這腳,是不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