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籃球館走回宿舍的那段路,在夕陽的余暉中顯得格外漫長。右腳踝處的刺痛,隨著每一步的挪動,清晰地提醒著葉挽秋它尚未痊愈的事實。單拐點在柏油路面上的“篤篤”聲,規律而單調,敲打在她自己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有些空茫的心上。
籃球館內那最后的一瞥,陳森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像一根細微卻無比鋒利的冰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不深,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細微的滯澀感。她以為經過祠堂一夜的冰冷對峙,經過與三叔公的正面沖突,自己的心已經足夠冷硬,足夠抵御外界的任何波瀾。可當那熟悉的、曾讓她心生異樣悸動的目光,變得如此疏離時,一種難以喻的疲憊和……失落,還是不受控制地漫了上來。
但很快,這絲不合時宜的情緒,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和他,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短暫的賽場交集,一次未能履行的約定,又能代表什么?她眼下有太多更緊迫、更現實的問題需要面對,沒有精力,也沒有資格,去為這種虛無縹緲、甚至可能只是自己一廂情愿的情緒分神。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映在路面上。校園廣播里傳來輕柔的音樂,夾雜著遠處操場傳來的喧鬧聲。一切如常,充滿了青春校園特有的生機。但這尋常的熱鬧,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她能看見,能聽見,卻感覺無法真正融入。祠堂的陰冷,林鶴年那算計的眼神,那個深褐色的漆木盒子,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剛剛稍微放松的心弦上,重新繃緊。
回到宿舍,林小雨還沒下課。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窗外逐漸黯淡下去的天光。葉挽秋放下單拐,坐到書桌前,打開了臺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暮色,也映亮了她依舊蒼白的臉。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除了林小雨和錢明他們發來的幾條問候信息,再無其他。那個被她置頂、卻只有一條孤零零發送記錄的對話框,安靜得如同死水。她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將手機屏幕按滅,放回桌上。
目光落在桌角那個印著明德校徽的日歷上。時間不等人,期末考試近在眼前,高三的最后一個寒假即將到來,緊接著就是更加緊張的高考沖刺。學業,是她必須抓住的、通往相對自由未來的另一條腿,絕不能因為林家的事情而有任何閃失。
還有籃球。腳踝的傷需要時間恢復,但訓練不能完全停止。王教練雖然給她批了假,但眼神里的擔憂和期待,她看得懂。明德女籃剛剛在省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士氣正旺,她不能拖后腿,更不能因為個人原因,讓整個團隊的努力白費。
林家,祠堂,三叔公,母親遺物……這些如同沉重的陰影,籠罩在頭頂。但生活還要繼續,學業還要繼續,籃球還要繼續。她不能,也不會被那些腐朽的、試圖束縛她的東西徹底拖垮。
深吸一口氣,葉挽秋從書包里拿出課本和習題冊,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上。一開始,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陰森的祠堂,飄向那個神秘的漆木盒子,飄向林鶴年那陰沉的臉。但漸漸地,在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在背誦一段拗口的文文時,那些紛亂的思緒被暫時擠到了一邊。專注于知識本身,讓她獲得了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平靜。
直到林小雨咋咋呼呼地沖進寢室,帶來食堂打包的飯菜,聒噪而溫暖的關心,才將葉挽秋從題海中拉回現實。她沒有多說林家的事,只是輕描淡寫地解釋為“家里有點急事,已經處理好了”,林小雨雖然將信將疑,但見她神色疲憊,也不忍多問,只是絮絮叨叨地叮囑她好好吃飯,注意休息。
夜色漸深。葉挽秋洗漱完畢,早早躺下。身體的疲憊尚未完全恢復,腳踝的疼痛在夜深人靜時似乎更加清晰。但比起昨晚祠堂的冰冷和死寂,宿舍溫暖的被褥和身邊林小雨均勻的呼吸聲,已是天堂。
然而,就在她意識逐漸模糊,即將沉入夢鄉之際――
“嗡……嗡……”
枕頭下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不是電話鈴聲,而是信息提示音,但在寂靜的深夜里,這震動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葉挽秋的睡眠很淺,幾乎是瞬間就驚醒了。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兩下。深夜的信息,總帶著某種不祥的預感。尤其是在經歷了祠堂事件之后。
她伸手摸出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而簡短的字:
“離籃球遠點,否則下次斷的就不只是腳踝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葉挽秋的眼底。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倏然竄上,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按壓出清晰的白色印記。
深夜。陌生號碼。直接的威脅。目標明確――籃球。
這不是惡作劇。惡作劇不會用如此直接、如此充滿惡意、如此……精準地踩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的方式。而且,對方知道她腳踝受傷。這看似是決賽受傷的延續,但結合信息的內容,更像是某種暗示――我們知道你的傷,也知道你在乎什么,我們可以制造“意外”,讓你受更重的傷,甚至……徹底斷送你的籃球生涯。
是誰?林鶴年?他惱羞成怒,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警告、逼迫她就范?還是林家其他人,那些不滿她“離經叛道”、試圖用更激烈方式“糾正”她的旁支?抑或是……與籃球相關的某些人?競爭對手?看不慣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