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平穩行駛,將那座壓抑的林家老宅遠遠甩在身后。車窗外的景色,從靜謐的高檔住宅區,逐漸變為開始蘇醒的普通街巷。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環衛工人在清掃街道,背著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公交車靠站又離站……一切都是鮮活、嘈雜、充滿煙火氣的日常景象,與祠堂里那凝固般的死寂和冰冷,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葉挽秋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閉著眼,卻沒有睡著。身體的疼痛,膝蓋的麻木,腳踝的鈍痛,喉嚨的干渴,胃部的空虛,以及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緊繃后的極致疲憊,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沖擊著她的意識。但比這些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冰冷的、沉甸甸的、如同被浸泡在冰水中的空曠感,以及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回來了。但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祠堂的冰冷,三叔公那充滿算計和壓迫的眼神,那個深褐色漆木盒子帶來的誘惑與不安,像一層看不見的陰翳,籠罩在心頭。她不知道林鶴年接下來會做什么,不知道那個盒子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這次看似“贏”了的對抗,會帶來怎樣的后續。
但至少,此刻,她逃離了那個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
車子在明德中學門口停下。葉挽秋付了車費,道了聲謝,拄著單拐,有些艱難地下了車。清晨的校園門口,已經有不少走讀生陸陸續續到來,看到她這副臉色蒼白、一身狼狽、還拄著拐杖的樣子,都投來或好奇、或驚訝、或同情的目光。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低著頭,用單拐支撐著身體的重量,一步一步,緩慢地挪進校門,朝著女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每一步,右腳踝都傳來清晰的刺痛,膝蓋也因為長時間的跪地而酸軟無力,身體因為寒冷和脫力而微微發抖。但她咬緊了牙關,盡量走得平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清晨的校園,空氣清冷,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熟悉的操場,教學樓,林蔭道……這一切,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絲。這是她的“領地”,是她用汗水和努力一點點掙來的、相對自由的空間。
回到宿舍樓,用盡最后的力氣爬上樓梯(幸好宿舍在一樓),推開寢室門。林小雨正對著鏡子手忙腳亂地梳頭,聽到開門聲,下意識地回頭,然后,手里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秋、秋秋?!”林小雨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下一秒,她猛地沖過來,圍著葉挽秋轉了一圈,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天!你、你昨晚去哪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王教練都快急瘋了!我們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你、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臉色怎么這么白?你的腳怎么了?不是只是輕微扭傷嗎?怎么還拄上拐了?!”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擔憂和些許的怒氣。林小雨的眼睛里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汽,伸手想要去扶她,又怕碰疼她,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看著室友這副快要急哭的樣子,葉挽秋冰冷的心底,終于涌起一絲真切的暖意。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厲害,最終只形成一個有些怪異的弧度。
“沒事,”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家里……有點事,回去了一趟。腳沒事,只是昨晚沒休息好,有點累。”
這解釋蒼白得毫無說服力。林小雨看著她蒼白的臉,干裂帶血的嘴唇,凍得發青的指尖,還有那明顯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后留下的僵硬和疲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騙人!”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氣,“你這哪是‘有點累’的樣子?你這……你這分明是……秋秋,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又……”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而喻。她知道葉挽秋家里的情況復雜,也知道她那個所謂的“家族”對她并不友好。
葉挽秋搖了搖頭,沒有多解釋。有些事,她不想把林小雨,不想把任何人牽扯進來。林家是個泥潭,她不希望身邊在乎的人沾染上哪怕一絲泥濘。
“真的沒事。”她重復道,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幫我請個假,早上的課我不去了。我想先休息一下。”
林小雨看著她那雙漆黑眼眸深處的疲憊和某種不容觸碰的疏離,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葉挽秋的性子,不想說的事,怎么問都沒用。
“好,好,你先休息,我去跟班長和老班說。”林小雨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地幫她把單拐放好,又扶著她坐到床邊,“你餓不餓?渴不渴?我去給你打點熱水,買點早餐?”
“不用麻煩,我不餓,有水就行。”葉挽秋確實不覺得餓,祠堂里那兩個包子和那點水,雖然不多,但暫時緩解了最迫切的生理需求。她現在只覺得累,深入骨髓的累,只想倒頭睡一覺,讓身體和緊繃的神經都得到片刻的喘息。
林小雨還是堅持去打了壺熱水,又把自己的牛奶和面包塞給她,才一步三回頭、憂心忡忡地去上課了。
寢室里只剩下葉挽秋一個人。她脫掉冰冷的外套和鞋子,受傷的右腳踝已經腫得老高,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輕輕一碰就鉆心地疼。膝蓋也一片淤青,顯然是長時間跪在堅硬地面上造成的。她默默地用熱水簡單擦拭了一下臉和手腳,冰冷的身體才感受到一絲暖意。然后,她幾乎是癱倒在床上,拉過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祠堂的陰冷,林鶴年陰鷙的眼神,那個漆木盒子……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旋轉。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想,但那些畫面和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翻涌。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似乎聽到有人輕輕敲門,然后有人進來,似乎是王教練和林小雨壓低聲音的交談,還帶著校醫。她感覺到有人在檢查她的腳踝,冰涼的藥膏涂抹上去,帶來一陣刺痛后的舒緩。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她的額頭。她很想說聲謝謝,想說她沒事,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喉嚨也干澀得發不出聲音,最終又沉入了那片光怪陸離、冰冷與溫暖交織的混沌夢境。
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寢室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寢室內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身體依舊酸痛,但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不再像清晨時那樣瀕臨崩潰的疲憊。喉嚨依舊干痛,但比起昨晚在祠堂時火燒火燎的感覺,已經好了很多。
她掙扎著坐起身,發現右腳踝被仔細地敷了藥,用彈性繃帶固定好了。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份用保溫盒裝著的、看起來還很溫熱的清粥小菜。旁邊貼著一張粉色的便利貼,上面是林小雨那歪歪扭扭卻透著關心的字跡:“秋秋,醒了記得吃東西!王教練來看過你了,幫你請了假。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說!――你最可愛的小雨。”
看著那張便利貼,和那杯溫水,葉挽秋冰冷的心底,又有一小塊地方,緩緩地,融化了。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流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然后,她打開保溫盒,慢慢地,將那份清淡卻暖胃的粥吃完。
身體有了熱量,精神也恢復了不少。她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多。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陣。
約定的時間……葉挽秋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屏幕。屏幕上,還停留在與陳森的聊天界面。她早上發過去的那條簡短信息,孤零零地掛在那里,對方沒有回復。
是沒有看到?還是看到了,不想回?或者……覺得她而無信,已經不屑于再與她“聊聊”?
心里某個角落,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澀意。但很快,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本就不該對那次“聊聊”抱有什么期待,爽約在先的是她,對方如何反應,都是正常的。何況,她現在的狀態,也實在不適合去想這些。
但既然約了,既然信息已經發出,既然……她內心深處,或許也存著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想知道他會不會來,想……解釋一下?不,不是解釋,只是……說明情況。
葉挽秋搖了搖頭,甩開腦子里紛亂的思緒。她掀開被子,嘗試著下床。腳落地時,依舊傳來清晰的刺痛,但比起清晨時那種鉆心的疼,已經好了很多,至少可以勉強支撐著,不用單拐也能小心地挪動幾步。看來校醫用的藥和繃帶固定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她年輕,恢復力強。
她慢慢地洗漱,換下那身帶著祠堂寒氣和不愉快記憶的衣服,穿上干凈的校服。鏡子里的自己,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嘴唇上的裂痕結了暗紅色的血痂,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和鎮定。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昨夜之前不曾有過的、更加堅硬的東西。
她對著鏡子,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然后,她拿起那根簡陋的單拐――它現在更像一個支撐而非必需品――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寢室。
下午的陽光,比起清晨要溫暖明亮許多,灑在身上,驅散了骨髓深處殘留的些許寒意。校園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在上課,只有零星幾個在操場或小路上活動。她拄著單拐,一步步,朝著籃球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