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籃球館越近,就能隱約聽到里面傳來的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和少年們奔跑呼喊的聲音。那是她熟悉且熱愛的聲音,此刻聽在耳中,竟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僅僅隔了一天一夜,卻仿佛從冰冷的墳墓,重新回到了鮮活的人間。
走到籃球館側門,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靠在墻邊,平復了一下因為走路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也……整理了一下有些紛亂的心緒。然后,她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館內燈火通明,幾個穿著南華高中籃球隊服的男生正在場上進行對抗訓練。球鞋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籃球在空中劃出有力的弧線,汗水在燈光下閃爍。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汗水和塑膠混合的味道。
她的出現,并沒有立刻引起太多注意。直到她拄著單拐,走到場邊休息區的長椅旁,坐了下來,才有人注意到她。
“哎?葉挽秋?”一個有些驚訝的聲音響起,是南華的一個替補隊員,似乎認出了她。
訓練沒有立刻停止,但場上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不少目光投向場邊那個靜靜坐著、臉色有些蒼白、拄著單拐的女生。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幾分了然――畢竟昨天決賽她受傷離場,很多人都看到了。
葉挽秋的目光,在場中搜尋著。很快,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森正在三分線外接球,一個假動作晃開防守隊員,起跳,投籃,動作流暢而標準。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唰”地一聲空心入網。他落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似乎感應到了什么,轉過頭,目光準確地朝著場邊投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葉挽秋的心,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陳森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冷淡。沒有驚訝,沒有疑問,沒有她預想中可能有的任何情緒,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仿佛看到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樣,淡淡地移開了視線,重新投入了訓練。
仿佛她早上發的那條信息,石沉大海。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個關于“聊聊”的約定。
一股難以喻的滯澀感,悄然涌上葉挽秋的心頭。喉嚨有些發干,握著單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坐在那里,看著場中那個奔跑、跳躍、揮灑汗水的少年,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的側臉,看著他對隊友說著什么,然后接過傳球,再次起跳投籃……從頭到尾,沒有再往她這邊看一眼。
訓練繼續,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撞擊籃筐的聲音,少年們呼喊的聲音,重新充斥了籃球館。一切如常。只有她,像一個誤入的、格格不入的旁觀者,靜靜地坐在場邊,與這熱烈喧囂的場景,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屏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葉挽秋就那么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望著場內,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來看訓練的觀眾。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冷的滯澀,在慢慢擴散。
不知過了多久,訓練似乎告一段落。教練吹了聲哨子,隊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向場邊,喝水,擦汗,低聲交談。
陳森也走了過來,拿起放在長椅上的毛巾和水壺,仰頭喝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沿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他就在離葉挽秋不遠的地方,中間只隔著兩三個南華的隊員。
葉挽秋能看到他喝水時微微滑動的喉結,能看到他被汗水浸濕的鬢角,能看到他放下水壺時,嘴唇上殘留的水光。他甚至朝著她這個方向,隨意地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依舊平淡,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然后,他便轉過頭,和旁邊的隊友低聲說起了什么,似乎是在討論剛才訓練中的一個戰術細節。
葉挽秋靜靜地坐在那里,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勾勒出她挺直卻有些單薄的側影。她握著單拐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睛,仿佛比平時更加幽深,更加……冷。
她原本想說的話,想做的解釋,在這一刻,忽然都顯得多余而可笑。對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或許,在他看來,她的失約,她的爽約,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或許,他根本就不在意那場約定,那盒藥膏,只是基于對手的禮貌,或者……一時的憐憫。
也好。這樣也好。本就該如此。他們本就是對手,是競爭關系,是兩條短暫相交后又將各自奔向不同方向的直線。那些球場上的惺惺相惜,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或許只是她的一廂情愿,或者,只是比賽壓力下產生的錯覺。
心底那片冰冷的滯澀,似乎凝固成了某種更加堅硬的東西。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然后,她撐著單拐,慢慢地,站了起來。動作因為右腳的不便而顯得有些遲緩,但她做得很穩,很平靜。
她沒有再看向陳森,也沒有看向場內任何一個人。只是轉過身,拄著單拐,一步一步,朝著籃球館的門口走去。單拐點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規律的“篤、篤”聲,在這充斥著喧囂汗水的空間里,顯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孤寂。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因為腳傷而略顯緩慢,卻異常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回頭的意思。仿佛她只是路過,只是短暫停留,然后,便毫不留戀地離開。
就在她即將走出側門的時候,身后,似乎傳來了一聲極低的、帶著不耐煩的“嘖”聲,以及什么東西被不太溫柔地丟在長椅上的悶響。但聲音很輕,很快就被其他隊員的交談聲和收拾東西的聲音淹沒了。
葉挽秋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僅僅只是一下。她沒有回頭,沒有確認那聲音是否來自她所想的那個人,也沒有探究那聲音里蘊含著什么情緒。
她只是抬手,推開了籃球館的側門。
門外,夕陽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溫暖的光線有些刺眼,她微微瞇起了眼睛。
館內,訓練似乎已經結束,隊員們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準備離開。陳森站在場邊,用毛巾胡亂地擦著頭發,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扇剛剛關上的側門,停留了一瞬。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旁邊的隊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么,他才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朝著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一個在夕陽下孤獨離去,一個在喧囂中轉身走入人群。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約定下一次。
只有一場未曾真正開始的對話,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冰冷的疏離。
不歡,而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