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切換成了流利但略帶口音的普通話:“我是。您是哪位?”語氣里帶著職業性的謹慎。
“沈律師您好。我姓葉,葉挽秋。我的母親是林晚秋?!比~挽秋開門見山,報出了母親和自己的名字。她沒有用變聲后的聲音說中文,而是恢復了本音,只是刻意壓低了音量,確保清晰。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葉挽秋甚至能聽到對方似乎調整了一下呼吸。
“……葉小姐。”沈知非的聲音再次響起,之前的疑惑和謹慎被一種復雜的、混合著驚訝、了然和某種沉重情緒的語氣取代,“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或者說,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時候會聯系我?!?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母親,也知道她的存在,甚至一直在等她!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是一松。沉的是,母親果然將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給了這位律師;松的是,對方顯然有所準備,這或許能節省很多不必要的解釋和試探。
“沈律師,抱歉打擾您。我……最近才拿到母親留下的東西,看到了您的聯系方式。”葉挽秋斟酌著詞句。
“我明白。”沈知非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晚秋姐……你母親,她臨走前,給我打過越洋電話,交代了一些事情。她說,如果有一天你聯系我,就讓我盡全力幫助你。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國內的動向,特別是林家的情況。你……還好嗎?”
一句“你還好嗎”,平淡的問候,卻讓葉挽秋鼻子微微一酸。這些天來,面對祠堂的逼迫,暗處的威脅,沉重的秘密,無人可訴的孤獨和壓力,在這一句來自母親故交的、帶著真切關懷的問候中,險些決堤。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緒,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
“我還好,沈律師。謝謝您。”她頓了頓,直接切入正題,“我看到了母親留下的信托文件,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我想了解關于信托,關于林氏集團股權,更具體的情況。還有,我接下來……該怎么做?”
沈知非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葉挽秋此刻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半娫捓镎f不清楚,有些東西也不方便在非加密線路上詳談。葉小姐,你信任我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但葉挽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母親信任您?!边@就夠了。至少在目前,她沒有比母親指定的人更可信的求助對象。
“好?!鄙蛑撬坪觞c了點頭,“那么,葉小姐,我需要你做一個選擇。我可以簡單告訴你一些基本情況,但更深入的溝通和具體的操作建議,我需要和你見面談。或者,我們可以通過更安全的加密渠道進行書面溝通。你更傾向于哪種方式?考慮到你的年齡和處境,我建議后者,雖然慢一些,但更穩妥。”
見面?葉挽秋目前幾乎不可能出國。加密書面溝通,雖然慢,但確實是更現實的選擇?!皶鏈贤ò桑蚵蓭?。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郵箱,以及……一些指導,關于我目前的處境,以及如何應對林家,特別是林鶴年?!?
“可以?!鄙蛑谴饝煤芨纱?,“我會給你一個加密郵箱的地址和登錄方式,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在進一步溝通之前,葉小姐,基于你母親的托付和我作為信托保護人的職責,我有義務提醒你幾點,也請你務必牢記?!?
“您說。”葉挽秋坐直了身體。
“第一,你母親設立的這份‘晨曦信托’,結構非常嚴密,其核心目的就是保護你作為受益人的權益,防止任何人――包括林家的任何人――在你成年之前,或者在你沒有明確授權且符合信托條款的情況下,侵占或不當影響這部分資產。你是唯一的受益人,這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盾牌。在未滿二十五歲或未滿足其他特定條件前,任何試圖繞過信托、直接向你索取股權控制權或要求你簽署相關文件的行為,都是違規且無效的,你可以并且應該堅決拒絕,必要時聯系我或陳謹律師?!?
“第二,關于林氏集團的股權。你母親留下的比例,是林氏集團原始股的最后一部分,也是當初你外祖父遺囑中明確指定、法律手續最完備的一部分,占林氏集團總股本大約百分之八點五?!?
百分之八點五!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具體數字,還是讓她呼吸一窒。林氏集團是資產龐大的家族企業,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股份,也代表著驚人的財富和影響力。百分之八點五,這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尤其是在股權可能相對分散的家族企業中,這很可能是一股能夠影響董事會決策、甚至左右局勢的關鍵力量!難怪母親稱之為“倚仗”,也難怪三叔公如此處心積慮!
“這部分股權,是獨立的,不與其他任何林家成員的持股捆綁。而且,由于是原始股,擁有一些后續增發股份所不具備的特殊權利,具體的,等我們建立安全聯系后,我會把相關文件發給你看。你需要明白,這筆股權,是你母親,或許也是你外祖父,留給你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它不僅僅意味著錢,更意味著在林氏的話語權,是你在那個家族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也是……你未來可能想做某些事情的底氣?!?
沈知非的語氣嚴肅而鄭重。
“第三,關于林鶴年,以及林家其他人。葉小姐,請務必保持警惕。林鶴年此人,城府極深,手段也……不那么光明。他覬覦你手中的股權已久,之前對你母親也多番施壓,未能得逞。如今你母親不在了,他又將目標轉向你。他手中可能握有一些你母親的其他遺物,或者你感興趣的東西,作為誘餌或籌碼。與他打交道,務必謹慎,不要輕易承諾,不要簽署任何文件,更不要單獨去不安全的地方見他。有任何情況,及時與我或陳律師溝通?!?
“第四,關于你自己。首要的是保證自身安全,包括人身安全和學業。我了解到你籃球打得不錯,但也要注意,不要給有心人可乘之機。學業是你未來的基礎,無論如何不能放松。其他的事情,我們可以從長計議。你還年輕,時間在你這邊。有些事,急不得?!?
沈知非的提醒,與母親信中的告誡,以及葉挽秋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這讓她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律師,多了幾分信任。
“我明白了,沈律師。謝謝您的提醒。”葉挽秋認真地說,“我會注意安全,也會盡快與您建立安全的聯系。另外,關于林鶴年手中的東西,我母親提到,可能需要和另一把鑰匙一起,才能打開外祖父在匯豐銀行留下的另一個保險柜。您對此有了解嗎?”
電話那頭,沈知非似乎沉吟了一下:“匯豐銀行的保險柜……你母親確實提過,但你外祖父具體留了什么,如何開啟,我并不完全清楚。這可能是你外祖父和你母親之間的單獨安排。林鶴年手中的鑰匙……如果真是另一半,那很可能就是他用來牽制你的重要籌碼。葉小姐,在拿到那鑰匙,或者明確知道保險柜里是什么之前,不要對此表現出過度的急切,以免被他拿捏?!?
“我明白。”
“好了,第一次通話不宜過長?!鄙蛑堑?,“稍后我會將加密郵箱的登錄方式,以及陳謹律師的加密聯系方式,通過這個號碼發一條經過簡單加密的短信給你。你按照提示操作即可。以后我們主要通過加密郵件溝通,緊急情況下,可以打這個電話,但盡量簡短。葉小姐,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母親雖然不在了,但她為你鋪的路,為你找的人,都在。保重。”
“謝謝您,沈律師。再見。”
電話掛斷。包間里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模糊的市聲。葉挽秋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久久沒有動作。
百分之八點五。林氏集團原始股的最后份額。母親和外祖父留給她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一張或許能攪動風云的底牌。
沈律師的提醒和支持,如同在迷霧中亮起了一盞燈,讓她前路清晰了一些,也踏實了一些。但她也清楚,沈律師遠在海外,能提供的更多是法律和策略上的支持,具體的危險和斗爭,仍需她自己面對。
她將杯子里已經涼透的茉莉花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
股權憑證的意義已經清晰,最后份額的比例讓她明確了手中籌碼的分量。盟友(沈律師、陳律師)的聯系也已建立。接下來,就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與三叔公周旋,設法拿回母親的其他遺物和那把“鑰匙”,同時,尋找接觸顧家、調查合作項目問題的機會。
路要一步步走。而她現在要做的,是回復沈律師即將發來的加密短信,然后,回學校,完成今晚的功課。
走出茶館時,天色已近黃昏。寒風凜冽,吹在臉上有些刺痛。葉挽秋將圍巾拉高了些,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
最后的份額已然明晰,真正的博弈,剛剛拉開序幕。而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的孤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