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清在喪禮第二天,通過中間人給了沈律師一個明確的回復:他同意“為了林家”,出來試一試。但他有兩個條件:第一,他需要葉挽秋這邊明確的支持意向,至少在信托管理人投票時,傾向于他;第二,他需要沈律師和陳律師幫助,暗中聯絡一些可信的、對林家現狀不滿、又不愿被葉家或林鶴軒完全掌控的股東和董事,形成一個雖不龐大但足夠關鍵的“第三力量”。
葉挽秋和沈律師、陳律師商議后,同意了林鶴清的條件。沈律師開始利用人脈,秘密接觸一些目標人物,傳遞“林鶴清有意站出來,且可能獲得關鍵支持”的信息,試探反應。反饋有積極的,也有觀望的,但總體而,在葉家和林鶴軒兩強相爭、前景不明的情況下,多一個相對中立、名聲不差的選擇,對不少厭倦了內斗、又擔心被吞并的中小股東和獨立董事而,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林鶴軒和葉文軒顯然也察覺到了暗流涌動。林鶴軒加緊了游說和許諾,甚至開始私下接觸一些原本支持林鶴文的股東,試圖分化瓦解對手。而葉文軒則更加直接,他不再僅僅滿足于口頭承諾,開始通過代理人,向一些關鍵的搖擺股東提出具體的利益交換條件,包括未來的業務合作、董事席位許諾,甚至直接的資金支持。
喪禮的最后一天,按照習俗,是“扶山”(送靈柩出殯)之日。儀式莊嚴肅穆,長長的送葬隊伍從林家老宅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家族墓地。葉挽秋作為小輩,跟隨在隊伍靠后的位置。她能感覺到,許多目光依然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各種復雜的情緒。
就在靈柩即將下葬,主祭人念誦完最后一段祭文,眾人準備行禮告別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插曲發生了。
一個穿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中年男人,突然從圍觀的人群中沖了出來,撲倒在墓碑前,嚎啕大哭,哭聲凄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三叔公!三叔公您走得好冤啊!您睜眼看看啊!林家……林家要被那些狼子野心的人給敗光了啊!林鶴年他不是人,他吞了公司的錢,害了那么多人!現在他倒了,可那些幫兇還在啊!他們還在公司里作威作福,吸林家的血啊!三叔公,您在天有靈,要替我們這些被坑害的人做主啊!”
這人哭得撕心裂肺,話語卻清晰無比,直指林鶴年及其黨羽,甚至影射現在爭權奪利的某些人。送葬隊伍頓時一陣騷動,不少人臉色大變,尤其是那些曾經與林鶴年關系密切、或者自身不干凈的人。
林鶴軒臉色一沉,喝道:“哪里來的瘋子!擾亂葬禮,成何體統!來人,把他拖下去!”
幾個林家的旁系子弟和傭人就要上前。
“等等!”一直沉默的林鶴清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分開人群,走到那哭喊的男人面前,蹲下身,溫和但堅定地問:“這位……兄弟,你是林家人?還是公司的員工?有什么冤屈,不妨在這里,當著三叔公和所有族人的面,說清楚。如果真有冤屈,三叔公一生正直,絕不會坐視不理。如果他老人家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看到林家清清白白,而不是藏著污穢。”
那男人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林鶴清,似乎被他的氣度震懾,哭聲稍歇,抽噎著說:“我、我叫林永福,是、是公司下面一個分廠的會計……前年,林鶴年,不,是前董事長,他、他為了做假賬,逼著我做假報表,還挪用了我們廠里員工的安置款和補償金……我不肯,他就把我開除了,還威脅我全家……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敢說啊!現在他倒了,可、可那些幫他做事的,像財務部的劉副總,采購部的王經理,他們還在位置上,他們手里也有不干凈的錢!他們……”
“住口!你血口噴人!”一個站在林鶴軒身后的中年胖子臉色煞白,跳出來指著林永福大罵,“哪里來的刁?民,在這里胡亂語,污蔑公司高層!保安!保安呢!”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就知道了。”林鶴清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胖子,又看向臉色鐵青的林鶴軒,以及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說道,“三叔公剛剛入土為安,就有人冒死喊冤。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林家內部,確實藏污納垢,積弊已深!林鶴年倒了,但如果只是換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而不把那些蠹蟲清理干凈,林家永遠不得安寧,三叔公在天之靈,也絕不會瞑目!”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悲憤和決絕:“我林鶴清,沒什么大本事,但今天,當著三叔公的靈位,當著所有林家族人和親朋的面,我表個態:如果大家還信得過我,還愿意給林家一個機會,我愿意站出來,擔起這份責任!我的目標只有一個――肅清余孽,整頓家風,把那些依附在林家身上吸血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該送官的送官,該清理的清理!還林家一個朗朗乾坤,也告慰三叔公和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肅穆的墓園中回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許諾,只有“肅清余孽”四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刺破了葬禮上虛偽的平靜,也刺中了許多人心中長久以來的積怨和恐懼。
那些曾被林鶴年打壓、排擠過的族人,那些對公司內部腐敗深惡痛絕的員工代表,甚至一些只是單純希望家族能好起來的老輩人,看向林鶴清的目光,開始變得不同。就連一些原本支持林鶴軒或林鶴文的人,臉上也露出了動搖和思索的神色。是啊,林鶴年倒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爪牙、那些同流合污者,還在公司里,還在享受著權力和利益。不把這些人清除,換誰上臺,不都是一樣?
葉文軒站在一旁,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林鶴清這一手,太突然,也太狠了!直接將矛頭從“誰當董事長”這個權力之爭,引向了“肅清余孽、整頓公司”這個更加得人心、也更具正當性的目標上。而且選擇在葬禮這個場合發難,借助了“亡靈”的勢,占據了道德制高點,讓他之前那些關于“穩定”、“合作”的說辭,瞬間顯得蒼白無力。他看向林鶴清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深深的忌憚。這個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書呆子”,原來藏著如此鋒芒和手腕!
林鶴軒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林鶴清口中的“余孽”、“蛀蟲”,雖然沒有點名,但誰都知道指的是林鶴年那一系的人馬,而這其中,有不少在失去林鶴年這個靠山后,正試圖向他靠攏,是他爭取支持的重要力量!林鶴清這是要斷他的根基!而且,林鶴清那番“肅清”論,也隱隱將他這個“長子”置于一個尷尬的境地――你林鶴軒之前為什么不清算?是不是也想包庇那些人?
葉挽秋站在人群中,看著林鶴清挺直的背影,聽著他鏗鏘有力的話語,心中也涌起一陣波瀾。她沒想到,林鶴清會選擇這樣一個時機,以這樣一種方式,公開亮出自己的旗幟。這無疑是一步險棋,會立刻成為林鶴年殘余勢力的眼中釘,也會讓林鶴軒和葉文軒將他視為最大的威脅。但這也是一步高棋,直指要害,順應人心,瞬間將他自己從一個“可有可無的備選”,推到了“撥亂反正的旗手”位置。
那個突然沖出來喊冤的林永福,是真的巧合,還是林鶴清(或者沈律師)的安排?葉挽秋不得而知。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林鶴清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成功地將“肅清余孽”這面大旗扛了起來,也成功地將自己與林鶴軒、林鶴文(以及他們背后可能代表的舊勢力、外來勢力)區別開來。
葬禮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了。林鶴清那番“肅清”宣,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表面波瀾不驚,水下卻已暗流狂涌。每個人都知道,林家的天,要徹底變了。接下來的,將不再是溫文爾雅的權力交接,而很可能是一場伴隨著腥風血雨的清洗。
回到住處,沈律師立刻向葉挽秋通報了最新的消息:“林鶴清在葬禮上那一出,效果顯著。好幾個原本搖擺的股東和獨立董事,剛才都通過中間人遞了話,表示愿意支持林鶴清‘整頓公司、清除害群之馬’。林鶴軒和葉文軒那邊,估計今晚都睡不好覺了。不過,挽秋,林鶴清這把火點得猛,也會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林鶴年的殘余勢力不會坐以待斃,林鶴軒和葉文軒也一定會反撲。接下來,會是硬仗。”
葉挽秋點點頭,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肅清的序幕已經拉開,接下來的,將是真刀真槍的較量。而她,手握母親留下的股權,身處這場風暴的中心,將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棋子。
“沈律師,幫我聯系鶴清叔叔,”她轉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告訴他,我支持他肅清余孽。不僅僅是口頭支持,必要的時候,信托管理人那里,可以明確表達傾向。還有,那個林永福……如果可能,保護他和他家人的安全。他今天站出來的勇氣,不該被辜負。”
亂局之中,有人想渾水摸魚,有人想火中取栗。而她要做的,或許就是在這片污濁的泥潭里,盡力護住那一絲微弱但珍貴的、名為“公道”的火焰。哪怕這火焰,最終可能灼傷她自己。但,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骨血里,最后的驕傲與堅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