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此刻籠罩在一片肅穆的白色之中。靈堂設在正廳,三叔公的遺像高懸,香火繚繞。前來吊唁的林家族人、姻親故舊、商界伙伴絡繹不絕,人人身著深色衣物,面容沉重,低聲交談。空氣里彌漫著香燭、紙錢燃燒的氣味,以及一種更加無形、卻更為壓抑的緊繃感――哀悼是真,但每個人心底,都在算計著老人身后,那巨大的權力真空將如何填補。
葉挽秋在沈律師和陳律師的陪同下,低調地出現在了靈堂外。她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色連衣裙,長發簡單束起,未施粉黛,只在臂上纏了一小段黑紗。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騷動。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有好奇,有審視,有戒備,也有不易察覺的敵意。畢竟,在很多人眼中,她這個“外姓女”,不僅是近期一系列風波的***之一,更是手握足以影響家族格局的關鍵股權。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進靈堂,在靈前行禮、上香。整個過程安靜、得體,無可指摘。禮畢,她退到一旁,垂眸靜立,仿佛真的只是來送別一位長輩。
“挽秋,你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葉挽秋抬眼,看到林鶴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同樣一身黑色西裝,神色肅穆,眼圈微微發紅,似乎真的為三叔公的去世感到悲傷。他身邊跟著幾位同樣氣質儒雅、年紀不一的族人,看起來是他的支持者或親近之人。
“鶴清叔叔。”葉挽秋微微頷首。
“節哀。”林鶴清低聲道,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來,三叔公在天有靈,也會……感到些許安慰吧。他老人家,其實心里并不糊涂,只是……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了。”這話似乎意有所指,既是對三叔公一生的感慨,也暗指當年葉挽秋母親之事。
葉挽秋心中微動,但面上不顯,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另一撥人也走了過來。為首的正是林鶴軒,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青黑,顯然這幾日殫精竭慮,過得并不輕松。看到葉挽秋和林鶴清站在一起,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換上沉痛的表情。
“鶴清,挽秋,你們都來了。”林鶴軒的語氣帶著身為“長子”的沉重,“三叔公這一走,我們林家……唉,真是雪上加霜。眼下這局面,我們做晚輩的,更要團結一心,才能讓老人家走得安心啊。”他這番話,看似感慨,實則是在強調自己“長子”的身份,并暗指當前需要“團結”,隱約將自己放在了主導者的位置上。
“大哥說得是。”林鶴清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三叔公生前最重家族和睦,我們確實該好好想想,如何不讓林家散了。”
林鶴軒似乎對林鶴清這四平八穩的回答不太滿意,目光轉向葉挽秋,語氣更加懇切:“挽秋,你能來,大伯很高興。過去的事……是林家對不住你媽媽,也對不住你。等三叔公的后事料理完,我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聊聊,把過去的誤會都解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林家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你手里有你媽媽留下的股權,這就是你的底氣,也是你對林家的責任啊。”
這番話,比之前電話里更加直白,幾乎是明示要葉挽秋支持他,并以“一家人”和“責任”進行道德捆綁。
葉挽秋抬起眼,看向林鶴軒。她的眼神清澈平靜,沒有激動,也沒有畏懼,只是用一種客觀到近乎疏離的語氣說道:“大伯,三叔公靈前,我們還是先顧著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吧。股權的事,有信托協議在,一切按協議和法律來辦。我對林家最大的責任,就是完成學業,不辜負媽媽的期望。至于其他的,”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幾個人聽清,“我相信,三叔公也好,媽媽也好,都希望看到一個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林家,而不是一個只講利益、不論對錯的地方。”
林鶴軒的臉色變了變,葉挽秋這番話綿里藏針,既點明股權不由她個人隨意支配,又暗諷林家過往不公,更隱隱指向他可能并非那個能讓林家“清清白白”的人。他勉強笑了笑:“挽秋說的是,是伯父心急了。先辦喪事,先辦喪事。”
就在這時,靈堂門口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葉文軒在幾位葉家子弟和助理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沒有穿純黑西裝,而是一身深灰色,既顯莊重,又與其他林家人稍有區別,隱隱凸顯著“外姓貴客”的身份。他神情肅穆,步伐沉穩,先到靈前鄭重行禮,然后轉身,目光精準地找到了林鶴清和葉挽秋所在的位置,緩步走來。
“鶴清兄,節哀順變。”葉文軒先對林鶴清說道,語氣沉痛而真誠,“三叔公德高望重,他的離世,不僅是林家的損失,也是我們這些世交晚輩的損失。”
“文軒兄有心了,百忙之中還親自過來。”林鶴清拱手還禮。
葉文軒這才將目光轉向葉挽秋,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長輩關懷:“挽秋,你也來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要保重身體。”他語氣自然,仿佛真的是關心外甥女的普通長輩。
“謝謝大舅舅關心,我沒事。”葉挽秋禮貌而疏離地回應。
葉文軒點點頭,不再多,轉而與林鶴清低聲交談起來,內容無非是感慨三叔公生平,關心林家近況,并表示葉家愿意在林家治喪期間及之后,提供一切必要的幫助,共度時艱。他的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支持,又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友好協助者”的位置,并未越俎代庖,但每一句都隱隱指向未來林家的穩定需要葉家的支持,而誰能帶來穩定,不而喻。
林鶴清應對得體,既感謝了葉文軒的好意,也并未做出任何承諾,只強調當前以治喪為重。
葉挽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靈堂內,哀樂低回,香煙裊裊;靈堂外,各方勢力借著吊唁之名,行博弈之實。每一句看似尋常的問候和安慰,都可能暗藏機鋒;每一個眼神的交匯,都可能是一次無聲的試探與交鋒。
吊唁的人群中,她還看到了顧家派來的代表,是一位年長的副總裁,表情嚴肅,禮節周到,但除了公式化的慰問,并未與任何人多作交流,顯得疏離而克制。顧承舟本人沒有出現,葉挽秋并不意外,以他的性格和對林家的態度,不來才是正常。
她還注意到了一些人。林鶴年那一系的核心人物,大多沒有出現,或者即使出現,也神色倉皇,躲躲閃閃,如同驚弓之鳥。林鶴年被調查,樹倒猢猻散,這些人有的自身難保,有的正在急于切割,尋找新的靠山。而林鶴軒和林鶴文兩派的人馬,則活躍得多,在人群中穿梭,低聲交談,目光閃爍,顯然在抓緊一切機會聯絡、交易、合縱連橫。
這就是林家,一個在至親離世時,仍不忘爭權奪利的家族。葉挽秋心中涌起一股濃重的悲哀和厭倦。母親當年,就是厭倦了這樣的氛圍,才毅然離開的吧?可最終,命運還是將她,這個流著一半林家血液的女兒,卷了回來。
三叔公的喪禮按照傳統,持續了七天。這七天,對葉挽秋而,是觀察與等待的七天。她謹記沈律師的叮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沈律師安排的市區另一處更為隱蔽的住所,深居簡出,通過沈律師和陳律師了解外界動向,只在必要場合才露面,且盡量保持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