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師,您覺得呢?”
沈律師沉吟道:“風險與機遇并存。林鶴清此舉,有進一步拉攏你、展示誠意的意圖,也符合他一貫表現出的、希望厘清歷史的姿態。林家老宅雖然是林鶴軒的地盤,但以林鶴清現在掌握的‘調查小組’力量和逐漸提升的威望,安排一次安全的會面,問題不大。我會和陳律師做好萬全準備,多帶些人,確保你的安全。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關于你母親的事,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最終,葉挽秋點了點頭:“好,我去。”
第二天,天氣陰郁,下著蒙蒙細雨。葉挽秋在沈律師、陳律師以及數名精干保鏢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林家老宅。與上次來時的劍拔弩張不同,這次老宅顯得安靜了許多,但也透著一股難以喻的蕭瑟。一些角落里還能看到“肅清余孽、整頓家風”的標語痕跡,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神色謹慎。
林鶴清親自在二進的垂花門前等候。他今天穿著一身素色長衫,更添幾分儒雅,但眉宇間多了些連日操勞的疲憊,眼神卻依舊清亮堅定。
“挽秋,你來了?!绷助Q清迎上前,目光掃過沈律師等人,微微頷首示意,然后對葉挽秋道,“下雨天,還讓你跑一趟。我們進去吧,去你母親以前住的‘聽雨軒’。”
聽雨軒,位于老宅東側花園深處,是一座獨立的兩層小樓,白墻黛瓦,掩映在幾叢翠竹和一棵高大的芭蕉之后,環境清幽。葉挽秋記得母親提過,那是她出嫁前居住的地方,也是她最喜歡的一處居所。
小樓顯然被精心打掃過,雖然家具陳設簡單,有些空蕩,但一塵不染??諝饫镉械恼聊竞团f書的氣味,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泥土與植物的清新氣息。
“這里很久沒人住了,但我一直讓人定期打掃。”林鶴清引著葉挽秋上了二樓,來到一間朝南的房間。房間里靠窗擺著一張老式的書桌,一個藤制書架,一張單人床,布置簡潔雅致?!斑@曾是你母親的書房兼臥室。她出嫁后,這里就基本保持原樣,你外公……也就是我大伯,偶爾會來坐坐。大伯去世后,就很少有人來了?!?
林鶴清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鑰匙是他帶來的――從里面取出一個用藍色綢布包裹的、扁平的木匣子。他將木匣子輕輕放在書桌上,看向葉挽秋。
“這里面的東西,是你母親離開林家時,托我保管的。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回到這里,或者……林家有人愿意正視過去,就把這個交給你,或者交給那個愿意正視過去的人。”林鶴清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悠遠,“那時候我還年輕,在家族里說不上話,但對你母親的遭遇……心有不平。她信任我,我便答應了她。這些年,這個匣子一直跟著我,從老宅到我的住處,又跟著我搬了幾次家。沒想到,真有把它拿出來的一天。”
葉挽秋看著那個古樸的木匣,心潮起伏。母親留給她的,不只是股權,還有這個……她走上前,手指微微顫抖,撫摸著冰涼的木匣表面,然后輕輕打開了搭扣。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簡單的舊物:一支早已干涸的舊式鋼筆,筆帽上刻著一個淡淡的“秋”字;一本紙張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幾封邊角磨損的信件,信封上是母親娟秀的字跡;還有一張老照片,上面是年輕的母親,穿著素雅的旗袍,站在一棵海棠樹下,笑容溫婉,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攝于聽雨軒前,癸亥年春。愿歲月靜好,初心不改。”
葉挽秋的視線瞬間模糊了。她仿佛透過這些舊物,觸碰到了母親當年的溫度,感受到了她那被家族束縛、卻依然努力保持自我、憧憬美好的靈魂。
“筆記本里,記錄了她剛進入林氏工作時的一些想法,對家族企業的一些觀察和建議,還有……后來遇到的一些不公和委屈。信件,是寫給她一位遠在海外、后來失去聯系的摯友的,里面提及了一些當時家族內部的人事傾軋和對她的打壓。這些東西,或許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至少,能讓你更了解你母親當年的處境和心情?!绷助Q清的聲音在身后緩緩響起,帶著一絲歉疚,“當年,我人微輕,沒能幫上她什么。把這些東西交給你,也算是我對她的一點補償,也是我對過去的一個交代。”
葉挽秋輕輕撫摸著照片上母親年輕的臉龐,淚水無聲滑落。良久,她才哽咽著開口:“謝謝您,鶴清叔叔。謝謝您替我媽媽保管了這些東西,也謝謝您……愿意把這些交給我。”
“該說謝謝的是我,挽秋?!绷助Q清嘆息一聲,“如果不是你點醒我,如果不是你和你母親留下的東西給了我勇氣和理由,我可能……還是會繼續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明哲保身??粗旨乙惶焯鞝€下去,卻無能為力,或者……無心也無力去改變。你媽媽是個有風骨的女子,她寧愿離開,也不愿同流合污。這一點,我不如她?,F在,我既然站出來了,就不會再退縮。董事會選舉在即,我不敢說一定能贏,但我會盡力。為了林家,也為了……不再讓自己后悔。”
他頓了頓,看著葉挽秋小心翼翼地將木匣重新包好,抱在懷里,像抱著最珍貴的寶貝,繼續說道:“你媽媽留下的股權,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責任。無論選舉結果如何,我希望,你能用這份力量,去守護一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就像你媽媽曾經嘗試去做的那樣。林家……需要新的血液,也需要不忘舊日的靈魂?!?
從聽雨軒出來,雨已經停了。天色依舊陰沉,但空氣被洗刷得格外清新。竹林滴翠,芭蕉葉上水珠滾動。葉挽秋抱著木匣,走在濕漉漉的青石小徑上,心中五味雜陳。有找到母親舊物的悲傷與慰藉,有對林鶴清承諾的些許期待,有對即將到來的董事會選舉的緊張,也有對未來的茫然。
老宅依舊,人事已非。母親當年從這里離開,滿懷傷痕與失望。如今,她以另一種方式回來,手握力量,卻也深陷漩渦。她能改變什么?她能守護什么?
“沈律師,”走出林家老宅,坐進車里,葉挽秋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回去后,麻煩您以信托管理人的名義,草擬一份聲明。內容就是,基于對受益人葉挽秋小姐長遠利益的綜合考慮,以及對林氏集團未來健康發展的期望,我們認為,在即將到來的董事會選舉中,支持那些致力于廓清公司治理、追查歷史積弊、并愿意對包括已故林晚秋女士在內的過往不公進行審查和交代的候選人,是符合受益人最佳利益的選擇。措辭可以官方一些,但意思要明確?!?
沈律師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贊許,點頭道:“明白。這份聲明,會在選舉前適時發出。它會是一記重要的砝碼?!?
葉挽秋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重歸寧靜?不,表面的平靜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母親的遺物給了她力量,也讓她更清楚地看到了那條布滿荊棘的路。但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躲避或被動應對。她將握著母親留下的“劍”與“盾”,親自踏入那紛亂的棋局。
風雨或許暫歇,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做好了準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