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z大校園,城市的喧囂熱浪撲面而來。葉挽秋沒有立刻去沈律師那里,而是拐進了附近一個安靜的社區公園。她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下,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剛剛結束的志愿確認,以及沈律師信息里透露的、關乎另一場“戰役”的消息。
林鶴清贏了,以微弱的優勢,登上了林氏集團董事長的位置。這個消息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他近期的“肅清”行動贏得了部分人心,加上沈律師代表她所釋放的明確支持信號,以及顧承舟(或者說他代表的顧家部分勢力)那曖昧不明的傾向,都為他增加了籌碼。但“票數優勢微弱”這六個字,清晰地揭示了勝利的脆弱性。林鶴軒絕不會甘心失敗,葉文軒的暗中掣肘也必然加劇,林鶴年留下的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更不會輕易就范。林鶴清這個董事長,坐得不會安穩。他承諾的“清查舊事”,恐怕也會阻力重重。
葉挽秋輕輕吐出一口氣,望向樹梢間隙漏下的細碎陽光。她并不天真,從一開始就明白,扳倒林鶴年只是開始,而不是結束。母親留下的股權將她推到了這個位置,她就必須面對隨之而來的一切。選擇z大,選擇留下,是她主動邁出的第一步。法學院,不僅僅是她認為有用的“武器庫”,或許,也暗合了內心深處,對母親當年所遭遇不公的一種回應――她渴望理解并運用那些能夠界定是非、維護基本秩序的規則。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蘇曉晴發來的消息,一連串的感嘆號和興奮表情包,說她被心儀的那所南方大學錄取了,雖然專業有點調劑,但總算如愿以償,問她確認得怎么樣,是不是真的定了z大。
葉挽秋看著屏幕上好友雀躍的文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回復了恭喜,并肯定了自己的選擇。蘇曉晴很快又發來一條:“太好了!那我們還是在同一個國家,以后可以經常約!不過挽秋,你真的想好了嗎?留在那里……會不會很辛苦?”后面跟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表情。
葉挽秋手指頓了頓。蘇曉晴知道她家里的一些事,雖然不清楚全部細節,但也明白她與林家關系的復雜。朋友的關心是真誠的。她回復:“想好了。這里有些事,需要我了結。而且,z大也很好?!卑l送出去,又補充了一句,“不用擔心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在新的城市開心。”
放下手機,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虛空。辛苦嗎?答案是肯定的。但比起懵懂無知地被卷入,或者逃避后可能面臨的無盡糾纏與內心不安,她寧愿選擇這條清晰卻艱難的路。至少,主動權,部分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母親當年,是否也曾面臨類似的選擇?是留下抗爭,還是離開尋求平靜?母親選擇了離開,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力量對比太過懸殊,也或許是為了保護尚且年幼的她。但現在,她有了母親留下的“劍”與“盾”,也有了比當年母親更多一點的自由和選擇空間。她選擇留下,以另一種方式,去面對母親曾經面對過的漩渦。
思緒飄遠,她又想起了顧承舟。他今天出現在志愿確認現場,究竟是幾分巧合,幾分有意?那句“校友”,那主動添加的聯系方式,背后是顧家新一輪的算計,還是他個人某種難以捉摸的興致?顧承舟這個人,像一團迷霧,時而露出尖銳的棱角,時而又顯得玩世不恭,但總在關鍵時刻,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舉動。他選擇z大經管,真的只是“離家近,省事”嗎?葉挽秋無法確定,但本能地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不過,眼下她也無暇深究,只要他不主動成為敵人,保持這種微妙的、暫時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或許就是最好的狀態。
在長椅上坐了約莫半小時,整理好思緒,葉挽秋起身,攔了輛出租車,前往沈律師的律師事務所。
沈律師的辦公室依舊整潔肅穆,只是空氣中彌漫的咖啡香氣比往日更濃了些,煙灰缸里也多了幾個煙蒂,顯示出主人近期的忙碌。見到葉挽秋進來,沈律師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帶著疲憊的笑容。
“挽秋來了,坐。志愿確認順利吧?”
“很順利,沈叔叔?!比~挽秋在對面坐下,注意到沈律師眼下的青黑,“您要注意休息?!?
“沒事,老?習慣了?!鄙蚵蓭煍[擺手,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題,“林鶴清那邊的消息,你知道了。過程很激烈,林鶴軒和葉文軒聯手給他制造了很大麻煩,最后是靠幾票極其微弱的優勢險勝。葉文軒雖然沒有直接支持林鶴軒,但在最后關頭,他影響下的幾個獨立董事臨時倒戈,差點讓林鶴清功虧一簣。顧家那邊……態度微妙,顧承舟的父親,顧老爺子,最終投了棄權票,但顧承舟的大哥,顧承宇,公開支持了林鶴軒。顧承舟本人沒有表態,但他之前的一些動作,似乎對林鶴清爭取部分中間派起了作用?!?
沈律師語速很快,條理清晰:“林鶴清這個董事長位置坐得很不穩。他承諾的‘肅清’動了太多人的蛋糕,林鶴軒一系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反撲。葉文軒更是野心勃勃,這次沒能把自己人推上去,下一步很可能從外部施壓,或者在董事會內部扶持新的代理人。林鶴清給我打了電話,一方面感謝你的支持,另一方面,也隱晦地表示,他希望你能在適當的時候,以股東代表的身份,在董事會里發出聲音,支持他的改革?!?
葉挽秋靜靜聽著,等沈律師說完,才問道:“以股東代表的身份?我現在還在信托期內,而且,我只是個剛高中畢業的學生?!?
“信托期內的表決權由我代理,但受益人的意愿是重要參考。至于年齡和資歷,”沈律師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別忘了,你手里握著的,是林晚秋女士留給你的、實實在在的股權。在董事會里,股權就是話語權。而且,你即將進入法學院,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林鶴清需要的,或許不僅僅是你的投票,更是一種象征――年輕一代、擁有合法繼承權、并且愿意支持他整頓林氏的力量。這會給他帶來一定的輿論優勢和內部凝聚力?!?
葉挽秋沉默。進入董事會?參與那些復雜的商業決策和人事斗爭?這完全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她只是想守護好母親留下的東西,在必要的時候支持對的人,然后過好自己的生活。
“沈叔叔,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那些事情,太復雜了?!彼\實地說出自己的顧慮。
沈律師理解地點點頭:“我明白,這對你來說太快了。林鶴清也只是提議,并未強求。你可以慢慢考慮。不過挽秋,你要有心理準備,從你繼承這份股權開始,你就注定無法完全置身事外。即使不進入董事會,你的態度和選擇,依然會影響林氏內部的權力平衡。林鶴清現在是相對較好的選擇,但他能走多遠,取決于很多因素,包括我們能否持續給予他必要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