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z大法學院的新生咨詢辦公室里格外熱鬧。窗外的蟬鳴嘶啞,室內空調的冷氣也驅不散考生和家長臉上的焦躁與期待。長長的隊伍從室內一直蜿蜒到走廊,空氣中彌漫著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低聲的交談詢問,以及一種關乎未來命運的、無形的緊繃感。
葉挽秋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手里拿著已經打印好、確認無誤的志愿確認表。薄薄一張紙,承載的卻是她思慮許久、甚至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原有人生軌跡的決定。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長發扎成清爽的馬尾,素面朝天,看起來和周圍那些略帶青澀的高中畢業生沒什么兩樣。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看似尋常的志愿填報日,對她而意味著什么。
沈律師原本要陪她來,被她婉拒了。今天是填報志愿的最后確認日,她更想獨自完成這個儀式。蘇曉晴去了外地親戚家,線上確認過了。此刻,她安靜地排著隊,目光掠過墻上z大法學院的介紹海報――“明法致公,篤行致遠”,八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顯得莊重而充滿力量。她選擇這里,不僅僅是因為它在本市,便于應對林氏可能的風波,更是因為內心深處,對“規則”與“公正”的一種朦朧向往。母親當年,是否也曾希望,這世間能多一些規則之下的清明,少一些人情傾軋的渾濁?
“喲,這么巧。”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熟悉調侃意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葉挽秋側頭,看見顧承舟不知何時排到了她后面的位置,手里也拿著一張志愿確認表,正隨意地卷成筒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自己的掌心。他今天穿了件寬松的黑色印花t恤,破洞牛仔褲,頭發似乎比之前短了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更加清晰的眉眼輪廓,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對什么都漫不經心的樣子,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沉淀了下來,少了幾分之前的尖銳戾氣。
“你也今天來確認?”葉挽秋有些意外,以顧承舟的背景和成績(他雖然看起來散漫,但成績一直不差),填報志愿這種事,大概只需要在家里動動手指,甚至不需要親自露面。
“不然呢?體驗生活。”顧承舟聳聳肩,朝前面緩慢移動的隊伍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家里老頭子非讓我自己來,說是感受一下‘平民學子’的氛圍。嘖,麻煩。”話雖這么說,他卻沒什么不耐煩的神色,目光掃過葉挽秋手里的表格,似乎不經意地問,“定了?z大,法學院?”
葉挽秋點點頭,沒有隱瞞:“嗯。”
顧承舟挑了挑眉,拖長了音調:“法――學――院――?真是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的選擇。”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怎么,葉大小姐這是準備熟讀法律條文,將來好跟林氏那群老狐貍,還有我們家那些老古董,好好斗一斗?”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爽皂角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凜冽氣息。葉挽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語氣平靜:“只是想多學點東西。法律是社會的基石,了解規則,總是好的。”
“了解規則,然后利用規則,或者……改變規則?”顧承舟似笑非笑,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要看出點什么。
葉挽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至少,可以保護自己,保護該保護的東西。”
顧承舟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扯開一個笑容,帶著點玩味,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贊許。“行,有志氣。那我們以后就是校友了,葉學妹。”他晃了晃手里卷成筒的志愿表,語氣輕松,“雖然我去的不是法學院,是隔壁的經管。老頭子說,好歹得學點怎么數錢,免得以后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葉挽秋微微一怔。顧承舟也報了z大?經管學院?他之前從未提過。以他的分數和家世,有更多、更“頂尖”的選擇。是巧合,還是……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顧承舟聳聳肩,語氣更隨意了:“別想太多。z大經管也不差,離家近,省事兒。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咨詢辦公室門口那塊閃亮的學院銘牌,眼神有些悠遠,“這地方,挺有意思的。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說不定能碰到點……好玩的事。”
他的話依舊真假難辨,帶著顧承舟式的敷衍和謎語。但葉挽秋隱約覺得,他選擇z大,或許并不像他說的那么簡單。只是,她也沒立場多問。
隊伍緩慢前進,終于輪到了葉挽秋。她將確認表遞給辦公桌后一位戴著眼鏡、面容和善的女老師。老師接過,熟練地核對信息,在電腦上操作確認。“葉挽秋,z大,法學院,法學專業。確認無誤。恭喜你,同學。”老師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將蓋好章的確認回執遞還給她。
“謝謝老師。”葉挽秋接過回執,看著上面鮮紅的印章和清晰的錄取批次,心中最后一絲不確定塵埃落定。就是這里了。未來四年,甚至更久,她將與這所大學,這個學院,這座城市,產生更深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