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顧崢嶸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看來z大還沒開學,你已經預習了不少功課?!彼麤]有繼續追問顧承舟為何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也沒有評價他分析的對錯,只是淡淡道:“下周林氏有個半公開的酒會,慶祝某個無關緊要的子公司成立周年。林鶴清應該會出席。你跟著承宇一起去,露個臉,也看看熱鬧?!?
這算是……一種變相的認可,或者說,試探?顧承舟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無所謂地應道:“行啊,反正閑著。”
從顧崢嶸的書房出來,顧承舟臉上的懶散和淡漠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芒。他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下了樓,穿過空曠奢華、卻冰冷得沒什么人氣的大廳,從側門走了出去。
庭院里,陽光熾烈,花園里的名貴花卉在園丁的精心照料下開得正好,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花香。顧承舟卻覺得有些憋悶。他扯了扯領口,走到車庫,開出了一輛并不起眼的黑色suv,駛離了顧家大宅。
沒有去常去的俱樂部,也沒有呼朋引伴。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最后停在了z大附近一家相對僻靜、裝修卻格調不俗的咖啡館門口。這家咖啡館他之前來過一次,環境安靜,咖啡豆品質不錯,最重要的是,沒什么人認識他。
下午時分,咖啡館里人不多。顧承舟挑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冰美式。侍者離開后,他從隨身的背包里――一個與他一貫形象不太相符的、款式簡潔的深灰色帆布包――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副藍牙耳機。
平板屏幕上,顯示的并非游戲或社交軟件,而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財經報告、行業分析,以及一些復雜的走勢圖。他戴上一只耳機,另一只耳朵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點開、標注。神情專注,眉頭微蹙,與平日里那個泡在夜店、飆車泡妞的紈绔子弟判若兩人。
如果顧崢嶸此刻看到,大概會驚訝于這個孫子竟然也會有如此“正經”的一面。但只有顧承舟自己知道,他并非轉了性子,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事情,或許沒那么無聊。看著林氏那攤渾水,猜測著水下各方的算計與角力,像在解一道復雜的多維棋局,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消遣,似乎更有趣些。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對家族事務、對顧承宇的步步緊逼一無所知,被動等待安排。哪怕只是“看戲”,他也想做個看得懂門道的觀眾。
當然,這其中有多少是因為某個固執地想用書本規則對抗現實叢林法則的女孩,他自己也懶得深究。只是覺得,既然選擇了留下,選擇了z大,總得做點什么,讓這無聊的日子,稍微有點意思。
咖啡送了上來,冰塊在黑色的液體中沉浮。顧承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他精神一振。他切換了屏幕,點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是一些關于葉文軒近期動向的零散信息,以及顧承宇手下人收集到的、關于林氏內部權力結構的分析簡報。他看得很快,有些信息一掃而過,有些則停下來,反復查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著,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這個下午,沒有喧囂的音樂,沒有迷離的燈光,沒有奉承的恭維和虛與委蛇的交際。只有一杯冰咖啡,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沉浸在無聲信息戰中的、與往日截然不同的顧家二少。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起來,是狐朋狗友群里又在約晚上的局,地點是城中最熱的那家夜店。顧承舟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打了幾個字:“有事,不去了?!比缓笸顺隽巳毫慕缑?。
他端起已經見底的咖啡杯,將最后一點冰美式飲盡???,但清醒。
也許改變并非轟轟烈烈,它可能只是一個午后,一個人,在咖啡館的角落,默默地看一些以前從不感興趣的、枯燥的報告。可能只是對一場無聊聚會邀約的拒絕??赡苤皇?,開始用另一種眼光,打量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里,那些正在或即將上演的,與他并非全然無關的博弈。
顧承舟收起平板,起身結賬。推開咖啡館厚重的木門,夏末傍晚的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氣味。他站在門口,瞇眼看了看天邊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云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義不明的弧度。
改變?或許吧。但誰知道呢。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啟動,低沉的轟鳴聲淹沒在街道嘈雜的背景音里。黑色的suv匯入車流,向著未知的、但或許不再那么千篇一律的夜晚駛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