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大宅,三樓書房。厚重的深紅色絲絨窗簾半掩著,過濾了窗外過于熾烈的午后陽光,只在光潔的暗色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諝饫飶浡偶?、雪茄和頂級檀香混合的沉郁氣息,那是屬于顧老爺子顧崢嶸的、不容侵犯的領域。
顧承舟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對面,姿態算不上恭謹,甚至有些懶散地靠著高背椅,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木質表面。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閑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開著,額發也略顯隨意地垂落幾縷,與書房里凝重肅穆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顧崢嶸坐在書桌后,背對著占據整面墻的、高及天花板的紫檀木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各種古籍珍本和商業巨著。他年逾古稀,頭發花白,但身形依舊挺拔,臉上皺紋深刻,一雙眼睛雖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此刻正隔著書桌上裊裊升起的茶霧,打量著對面這個最小的孫子。
“……林鶴清的動作比預想的要快,也狠。”顧崢嶸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林鶴軒在東南亞的那幾條走私線,被他借著整頓供應鏈的名義,幾乎掐斷了一半。老狐貍這次是動了真火,連董事會里那幾個老家伙的面子都不怎么給了?!?
顧承舟似乎對爺爺的話并不太感興趣,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方古樸的端硯上,像是研究上面的紋路。“狗咬狗,一嘴毛?!彼读顺蹲旖?,語氣平淡無波,“反正對咱們沒壞處。林氏內斗越兇,水越渾,咱們才越有戲看,不是嗎,爺爺?”
顧崢嶸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書房里靜得能聽見香爐里檀香灰燼落下的細微聲響。片刻,他才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相觸,發出清脆的“?!币宦?。
“戲是要看,但不能只看?!鳖檷槑V抬起眼,目光落在顧承舟臉上,帶著審視,“承宇已經在跟進林氏地產板塊那個爛尾項目的收購案,如果拿下,我們在林氏的持股比例和話語權都能提升一截。你呢?z大也快開學了,經管學院那邊,我打過招呼,會安排你進最好的班,教授也是頂尖的。這次,別再給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顧承舟指尖的動作停了停,抬起眼,與顧崢嶸對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桃花眼里慣有的漫不經心似乎淡了些,多了點別的、難以捉摸的東西。“知道了,爺爺。我會去上課?!?
“只是去上課?”顧崢嶸微微瞇起眼。
顧承舟沉默了幾秒,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書桌上,雙手交握,語氣依舊聽不出什么情緒:“林鶴清斷了林鶴軒的財路,林鶴軒肯定不會坐以待斃。葉文軒那邊看似沒動靜,但私下和海外資本勾連得更緊了。林氏股價最近波動厲害,除了內斗,應該也有外部資本在試探性做空。爺爺,您說……如果這時候,有人愿意提供一筆‘及時’的短期過橋資金,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刻,在二級市場‘幫’林鶴清一把,穩住股價,他會開出什么價碼?”
顧崢嶸布滿皺紋的臉上,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孫子,目光銳利,像是要穿透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看到內里真實的想法。“哦?你倒是關心起這些了?”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質疑。
“閑著也是閑著?!鳖櫝兄劭炕匾伪常謴土四歉睉醒笱蟮臉幼樱翱磻蚵铮偟每吹妹靼c。不然光看他們打得熱鬧,也不知道誰輸誰贏,多沒意思。”
顧崢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書房里顯得有些}人。“行,有點長進。至少,眼睛沒光盯著那些跑車和女人了。”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悠悠地修剪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說說看,你覺得林鶴清會開什么價碼?”
“林鶴清現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錢,是能壓服董事會、尤其是林鶴軒一系的支持?!鳖櫝兄壅Z氣平緩,像是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顧家出面提供的資金或者支持,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錢,更是一種姿態,一種信號。他要的價碼,肯定是能加強他控制力的東西。比如,某個關鍵子公司更多的股份,或者,董事會里某個搖擺席位的投票權委托?!?
顧崢嶸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郁的煙霧,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拔缚诘共恍?。但林鶴清那老家伙,謹慎了一輩子,肯讓出這么核心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猶豫,才會讓林鶴軒和葉文軒有可乘之機。”顧承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但形勢比人強。他現在是騎虎難下,不徹底扳倒林鶴軒,他坐不穩那個位子。而我們,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外力’。當然,怎么談,談到什么程度,那是大哥和您該操心的事。我就是瞎猜。”
顧崢嶸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抽著雪茄,目光透過裊裊青煙,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書房里再次陷入寂靜,只有墻上那座古董座鐘,發出規律而沉重的滴答聲。